江星野深吸一口气回到餐桌,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
“顾总,您的行程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我今天可能需要请个假。”
顾衍蹙起眉,“怎么了?”
“一点小事,我妹妹闹。”
“我送您去公司,您今天应该很多事吧?”
顾衍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从江星野家到顾氏集团,平时早高峰要开四十分钟,今天开了不到半个小时。
江星野开得太快了。
车停在顾氏集团门口,江星野没有熄火,他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顾衍。
“顾总,到了。”
顾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车窗里江星野模糊的侧脸。
顾衍弯下腰,伸手碰了碰江星野握着方向盘的手。
“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江星野说。
顾衍直起身,走进大楼。
江星野看着顾衍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把车掉头,驶向城市的东北角。
精神病院的走廊还是那样。
江星野站在门口,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
他妹妹在床上。
被绑在床上。
约束带勒在她细白的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红痕。
她的脚踝也被绑住了,这次绑得比平时紧得多,她连翻身都翻不了。
她在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江星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哭的更凶了。
江星野站在床尾,看着她的脸。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演够了吗?”
江星多的身体在约束带里扭动着,手腕上的皮带勒得更紧了,红痕变成了紫痕。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凑过来……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在织围巾……那根棒针……它太尖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死。”
江星多愣住了,她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江星野的脸上,死死的盯着她哥的脸。
“你知不知道那个护士也有孩子?”
“你知不知道她女儿才四岁?四岁!”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护士长说她女儿在手术室外面哭,哭到嗓子都哑了,那根棒针捅穿了她的肠子,你差点要了她的命,你差点又让一个孩子失去了妈妈!”
“你知不知道我在电话里听到护士长说你又伤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那么多人都因为你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你杀了我爸妈还不够吗!你还想杀别人的妈妈!”
“你到底懂不懂你做了什么?”
“那个时候我才十八岁,刚高考完,我跟我妈说我要去外地上大学,我说好了要和朋友出去旅行,结果第二天你举起那把水果刀——”
“那年你已经十二岁了。”
“你十二岁,你杀了我爸妈。”
“然后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你十二岁了,江星多!十二岁的人分得清水果刀和遥控器的区别!分得清什么是玩具什么是武器!你分得清!”
“你是故意的。一直都是故意的。”
江星多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被江星野下一波咆哮淹没了。
“我那年十八岁!十八岁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别人在上大学,在谈恋爱,在宿舍里打游戏,我在干什么?我在太平间签死亡确认书,在警察局录口供,在医院给你办住院手续!”
“你到现在还不死,是等我亲手杀了你吗?”
江星多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你以为这十年我没想过吗?每次医院来电话,我都想,如果我不接呢?如果我不管了呢?如果你在病房里死了,我是不是就自由了?”
“我想过,我想过你死,想过很多次。每次去医院的路上我都在想,也许今天我就自由了。”
“如果你死了该多好你凭什么困住我一辈子。”
“我不欠你什么。”
“我不欠你的,爸妈欠你的,他们用命还了,但我不欠你的,我一分一毫都不欠你的。”
“我养了你十年,供了你十年,我把我的青春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都填进了你这个无底洞里,我填够了!”
江星野把手从床尾栏杆上松开。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湿痕。
“我不会杀了你,我也不会再管你。”
“杀你是犯法的,我凭什么因为你毁了我自己的人生。”
病房里安静了。
江星多不哭了,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哥,那你以后还来吗?”
“我会来给你收尸。”
江星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挑个骨灰盒的颜色吗?”
江星野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
江星多的脸偏向了右边,头发甩到了脸上,那半张脸上迅速浮起了一个五指分明的掌印。
“事到如今你还在演!”
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眯了眯眼睛。
江星多仰起头,看着江星野,然后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那副和江星野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上,浮现出了和他如出一辙的表情。
“我说你怎么不哭了,原来在这里等我。”
太恶心了,她为什么还不去死。
“哥,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打我。”
“我好开心。”
江星野觉得一阵反胃,他猛地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是医生办公室。江星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医生正在写报告,抬头看到他的脸色,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江星野抬手制止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束带别给她解开,制造机会弄死也无所谓。”
医生张了张嘴。
“江先生,这个——”
“需要什么手续我来办,需要什么费用我来出,需要什么责任我来担。”
“她这次捅了肚子,下一次可能就是捅喉咙,为了医护人员着想,别对她留情。”
“我明白了,江先生。”
江星野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去了护士站,他问清楚了受伤护士的病房号,又去了隔壁的医院。
护士的病房在五楼,单人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家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年轻男人。
老人是护士的母亲,男人是护士的丈夫,孩子是他们的女儿。
小女孩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江星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那个年轻男人。
“医药费全部由我承担,另外我会赔偿,您和您的家人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年轻男人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头衔。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
老人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江星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知道这件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把卡里的钱转了一大笔出去。
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江星野上了车发动引擎,朝顾氏集团的方向驶去。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
他没有关窗,这风能让他保持清醒,让他不至于在方向盘上趴下去。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跟他打招呼。
“江助理,今天怎么来这么晚,身体不舒服吗?”
他笑了笑,“有点事。”
电梯到了顶层。
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顾衍的办公室门开着,他从门口看进去,看到顾衍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眉心微微蹙着。
江星野走进去。
顾衍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江星野的脸上扫过去,他放下笔,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椅子。
“坐。”
江星野直接绕过办公桌,走到顾衍面前,他弯下腰,整个人往前一倾,把脸埋进了顾衍的怀里。
顾衍把笔放下,手落在了江星野的后脑勺上。
江星野把脸往他怀里埋了更深一些。
“……江星野。”
“嗯?”
“你今天没吃午饭。”
“现在食堂都快关了,一会叫外卖。”
“你在发抖。”
“那您抱紧我,我有点累了,想在您怀里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