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傅斯衍没回卧室。
他拉着陆辞野上了顶层露台。
夜风微凉，吹散夏末的最后一点燥热。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撒落的碎金，星星点点直到天边。
陆辞野靠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夜景。
傅斯衍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手臂环着腰，整个人贴上来。
“看什么？”
“夜景。”
“好看吗？”
陆辞野“嗯”了一声。
傅斯衍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霓虹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我看过很多次。”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一点夜的凉意。
“一个人。”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把脸埋进他颈窝，深吸一口气。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站在这儿看。”
“看天亮。”
陆辞野的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睡不着？”
“嗯。”
“为什么？”
傅斯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在颈窝里。
“怕。”
陆辞野偏头看他。
傅斯衍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幽深，有坦诚，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怕什么？”
傅斯衍想了想。
“怕黑。”
陆辞野挑眉。
二十七岁的人了，傅氏帝王，杀伐决断，让全球权贵闻风丧胆——怕黑？
傅斯衍看出他在想什么，瘪了瘪嘴。
“不是那种怕。”
他顿了顿。
“是怕睡着。”
“睡着就一个人。”
“醒了也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从小到大，卧室里永远只有我一个。”
“睁开眼睛，没人。”
“闭上眼睛，也没人。”
他望着陆辞野。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你不——”
“知道。”
傅斯衍愣住。
陆辞野看着他。
“十二岁开始，”他说，“我一个人睡。”
傅斯衍的喉结滚动。
“沼泽，丛林，废墟，冰原。”
“哪里都睡过。”
“也是一个人。”
傅斯衍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幽深，有淡漠，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和他自己眼底的一模一样。
他突然明白了。
陆辞野不是不懂。
陆辞野是太懂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陆辞野箍得更紧。
“陆辞野。”
“嗯。”
“以后，”他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把脸埋回他颈窝。
“我也不是了。”
夜风吹过，带起陆辞野的发丝，拂过傅斯衍的脸。
痒痒的。
傅斯衍蹭了蹭，像只被挠痒的大型犬。
“陆辞野。”
“嗯。”
“你头发好香。”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深吸一口气。
“松烟香。”
“以后这就是我失眠的药。”
陆辞野偏头看他。
“失眠的药？”
“嗯。”傅斯衍点头，“闻着就能睡着。”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那我要是洗头呢？”
傅斯衍愣住。
陆辞野看着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换了别的味道，”他说，“你怎么办？”
傅斯衍眨眨眼。
他想了想。
“那就抱着你睡。”
“抱一晚上。”
“第二天就有你的味道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陈述什么科学真理。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傅斯衍后脑。
“傻。”
傅斯衍由着他揉，笑得更傻。
两人就这么抱着，望着脚下的城市。
过了很久。
久到天边一颗星星闪了闪。
傅斯衍突然开口。
“陆辞野。”
“嗯。”
“你今天，”他说，“在书房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说把东西都给你。”
陆辞野等着他往下说。
傅斯衍的声音有点飘。
“你猜我在想什么？”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自问自答。
“在想，”他说，“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才认识几天，就把全部身家给人。”
“正常人都会觉得我有病。”
他顿了顿。
“但你收了。”
陆辞野“嗯”了一声。
“收了。”
傅斯衍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
陆辞野望着他。
“因为，”他说，“你想给。”
傅斯衍愣住。
陆辞野抬手，拇指擦过他眼角。
“因为，”他说，“你怕。”
傅斯衍的喉结滚动。
“怕什么？”
“怕留不住我。”
傅斯衍的眼神变了。
陆辞野看着他，一字一句。
“傅斯衍。”
“你把东西给我，不是想绑住我。”
“是想告诉我，你愿意把命交给我。”
他顿了顿。
“你想让我知道，你有多认真。”
傅斯衍张了张嘴。
想说“你怎么知道”。
想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辞野望着他。
“你知道暗界弑神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傅斯衍摇头。
“因为，”陆辞野说，“会看人。”
“看一个人想什么，要什么，怕什么。”
他顿了顿。
“你，”他看着傅斯衍，“太好看了。”
傅斯衍愣住。
“好看到，”陆辞野说，“一眼就能看穿。”
傅斯衍眨眨眼。
“那……你看穿什么了？”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你怕。”
“怕我不认真。”
“怕我只是玩玩。”
“怕我哪天突然消失。”
傅斯衍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陆辞野继续。
“所以你拼命给。”
“给钱，给权，给所有。”
“想用这些东西，把我留住。”
傅斯衍的嘴唇动了动。
想反驳。
可反驳不了。
因为陆辞野说的全对。
陆辞野看着他。
“傅斯衍。”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收吗？”
傅斯衍摇头。
陆辞野抬手，扣住他后颈，把人拉近。
额头抵着额头。
“因为，”他说，“我也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傅斯衍的呼吸都轻了。
“什么？”
陆辞野盯着他的眼睛。
“我，”他一字一句，“不用留。”
傅斯衍愣住。
“我在你这儿，”陆辞野说，“不是因为你的钱。”
“不是因为你的权。”
“不是因为傅氏。”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
傅斯衍的喉结剧烈滚动。
“因为，”陆辞野说，“你是傅斯衍。”
“那个夜宴上，第一眼就吻我的人。”
“那个把我带回庄园，寸步不离的人。”
“那个愿意把全部身家，给一个认识几天的人。”
他望着傅斯衍。
“那个人，”他说，“我不用留。”
“我自己想待着。”
傅斯衍盯着他。
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最后他只是猛地扑上去，把陆辞野死死抱住。
脸埋进颈窝，肩膀剧烈颤抖。
这次没有声音。
可陆辞野感觉到，那片皮肤上的湿意比任何一次都重。
他没说话。
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衣角。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
过了很久。
久到傅斯衍终于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辞野。
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惨了的大型犬。
“陆辞野。”
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
“你刚才说的，”他顿了顿，“是真的吗？”
陆辞野看着他。
“哪句？”
“那句，”傅斯衍吸了吸鼻子，“我自己想待着。”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拇指擦过傅斯衍眼角。
“傅斯衍。”
“嗯……”
“你知道暗界弑神，”他说，“从不说谎。”
傅斯衍愣住。
陆辞野看着他。
“刚才那句，”他说，“是真的。”
傅斯衍盯着他。
三秒后，他猛地凑过去，狠狠吻住陆辞野。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索取，不是交付，是感激。
感激这个人看穿他。
感激这个人懂他。
感激这个人说——
我自己想待着。
陆辞野由着他吻。
手搭在他后腰上，轻轻拍着。
这个吻很长。
长到夜风吹凉了两人的皮肤，长到天边又有几颗星星亮起来。
傅斯衍终于松开时，眼底的水光还没褪尽。
他看着陆辞野，眼睛弯成月牙。
“陆辞野。”
“嗯。”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
陆辞野挑眉。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傅斯衍想了想，“让我不用装的人。”
他顿了顿。
“外面那些人，我要装。”
“装冷，装狠，装什么都不在乎。”
“可在你面前，”他说，“装不了。”
他凑过去，亲陆辞野唇角。
“也不想装。”
陆辞野望着他。
“那就不装。”
傅斯衍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傻气十足，却又亮得惊人。
他拉着陆辞野在露台的躺椅上坐下。
不是并排坐。
是他躺下，然后把陆辞野拉进怀里，让人趴在自己胸口。
陆辞野由着他。
两人就这么躺着，望着头顶的星空。
“陆辞野。”
“嗯。”
“你看那颗星星。”
陆辞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比其他星星都亮。
“那是什么星？”
陆辞野想了想。
“不知道。”
傅斯衍笑了。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把他圈得更紧。
“陆辞野。”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星星就是星星。”
“亮就亮，暗就暗。”
“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
“但现在，”他说，“不一样了。”
陆辞野等着他往下说。
傅斯衍指着那颗最亮的星。
“那颗，”他说，“像你。”
陆辞野挑眉。
“为什么？”
“因为，”傅斯衍认真地说，“最亮。”
“一眼就能看见。”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那你是哪颗？”
傅斯衍想了想，指着那颗星旁边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星星。
“这颗。”
“小的？”
“嗯。”傅斯衍点头，“在你旁边。”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傅斯衍。”
“嗯。”
“你近视吗？”
傅斯衍愣住。
“啊？”
陆辞野指着天空。
“那颗小的，”他说，“离那颗亮的，至少几亿光年。”
傅斯衍：“……”
陆辞野看着他。
“你确定要在它旁边？”
傅斯衍瘪嘴。
“那怎么办？”
陆辞野想了想。
“换一颗。”
他指着另一片星空。
“那片，”他说，“有一颗亮的，旁边有颗近的。”
傅斯衍顺着看过去。
果然。
有一颗亮的，旁边紧挨着一颗稍微暗一点的。
靠得很近。
近得像贴在一起。
傅斯衍眼睛亮了。
“就那颗！”
陆辞野“嗯”了一声。
傅斯衍看着那两颗星星，眼睛弯成月牙。
“陆辞野。”
“嗯。”
“那颗亮的，是你。”
“那颗近的，是我。”
他顿了顿。
“我们贴在一起。”
陆辞野没说话。
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夜风吹过。
傅斯衍突然打了个喷嚏。
陆辞野低头看他。
“冷了？”
傅斯衍摇头。
“不冷。”
话音刚落，又打了个喷嚏。
陆辞野坐起来，拉着他的手。
“回屋。”
傅斯衍不肯动。
“再躺一会儿。”
陆辞野看着他。
傅斯衍眼巴巴地望着他。
“就一会儿。”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在傅斯衍身上。
傅斯衍愣住。
“你呢？”
陆辞野躺回他怀里。
“我不冷。”
傅斯衍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收紧手臂，把人箍得死紧。
“陆辞野。”
“嗯。”
“你真好。”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把脸埋进他发间，深吸一口气。
全是松烟香。
“陆辞野。”
“嗯。”
“以后每年今天，”他说，“我们都来看星星。”
陆辞野挑眉。
“每年？”
“嗯。”傅斯衍点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
傅斯衍想了想。
“你收我全部身家的日子。”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那不是昨天吗？”
傅斯衍愣住。
对哦。
昨天在书房给的。
今天都过完了。
他眨眨眼。
“那就明天？”
陆辞野看着他。
“傅斯衍。”
“嗯。”
“你是不是，”他说，“记性不好？”
傅斯衍理直气壮。
“对你的事，我记性特别好。”
“别的，”他顿了顿，“不重要。”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傅斯衍后脑。
“傻。”
傅斯衍由着他揉，笑得更傻。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
直到傅斯衍打了第三个喷嚏。
陆辞野坐起来，拉着他的手。
“回屋。”
这次傅斯衍没拒绝。
他由着陆辞野拉着，走进卧室。
门合拢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露台。
那两颗星星还挂在天边。
亮的很亮。
近的也很近。
贴在一起。
傅斯衍弯起眼睛。
“晚安，星星。”
陆辞野把他拉进怀里。
“晚安。”
卧室门关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床上，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傅斯衍把脸埋进陆辞野颈窝。
“陆辞野。”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陆辞野等着他往下说。
傅斯衍的声音闷在颈窝里。
“因为你说的那些话。”
“因为你说，你自己想待着。”
他顿了顿。
“因为你说，你不用留。”
他抬起头，看着陆辞野。
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陆辞野。”
“嗯。”
“谢谢你。”
陆辞野挑眉。
“谢什么？”
傅斯衍凑过去，亲他眉心。
“谢你懂我。”
陆辞野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把傅斯衍按回自己怀里。
“睡吧。”
傅斯衍“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
三秒后，他又睁开。
“陆辞野。”
“嗯。”
“明天还看星星吗？”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看。”
傅斯衍弯起眼睛。
“后天呢？”
“看。”
“大后天呢？”
陆辞野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傅斯衍。”
“嗯。”
“你是不是，”他说，“想每天都看？”
傅斯衍眨眨眼。
“可以吗？”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可以。”
傅斯衍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猛地凑过去，狠狠亲了陆辞野一口。
“陆辞野！”
“嗯。”
“你太好了！”
陆辞野由着他亲。
等他亲够了，才开口。
“睡。”
傅斯衍乖乖躺回他怀里。
闭上眼。
这次真的睡了。
陆辞野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脸。
月光落在他眉眼上，显得安静又乖巧。
和白天那个杀伐决断的傅氏帝王，判若两人。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过床头。
然后他低头，嘴唇贴上傅斯衍发顶。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
他说。
“傅斯衍。”
窗外，那两颗星星还亮着。
一颗亮的，一颗近的。
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