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野发现,傅斯衍变了。
从刺客那晚之后,这个人就像被按了某个开关。
以前是黏人。
现在是——
“你别动。”
陆辞野刚想下床,就被一只手按回枕头上。
傅斯衍俯身看着他,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你要什么?我拿。”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上厕所。”
傅斯衍眨眨眼。
“我扶你去。”
陆辞野看着他。
“傅斯衍。”
“嗯。”
“我只是腰上破点皮。”
傅斯衍点头。
“我知道。”
“不是腿断了。”
傅斯衍又点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要扶?”
傅斯衍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受伤了。”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破皮。”
“是伤。”
“指甲盖大。”
“是伤。”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凑过去,亲他嘴角。
“让我照顾你。”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陆辞野望着他。
三秒后,他掀开被子下床。
傅斯衍立刻扶住他的胳膊。
陆辞野由着他扶,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他停下。
“你站这儿。”
傅斯衍眨眨眼。
“为什么?”
陆辞野看着他。
“你进去,”他说,“上不出来。”
傅斯衍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傻气十足,却乖乖松手。
“好。”
他站在门口,像站岗的卫兵。
陆辞野关上门。
三秒后,傅斯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辞野!”
“嗯。”
“你好了吗?”
陆辞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
“哦。”
过了十秒。
“陆辞野!”
“嗯。”
“好了吗?”
陆辞野打开水龙头洗手。
“没有。”
“哦。”
又过了十秒。
“陆辞野——”
门打开了。
陆辞野站在门口,看着傅斯衍。
傅斯衍立刻扶住他。
“好了?”
陆辞野“嗯”了一声。
傅斯衍扶着他走回床边,按着他坐下。
然后他蹲下来,拿起陆辞野的脚。
陆辞野挑眉。
“干什么?”
傅斯衍没说话。
他把拖鞋套回陆辞野脚上,认认真真穿好。
然后他抬头,眼睛亮亮的。
“穿好了。”
陆辞野看着他。
“傅斯衍。”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自己会穿鞋?”
傅斯衍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
傅斯衍想了想。
“因为,”他说,“我想给你穿。”
他顿了顿。
“你受伤了,我什么都想给你做。”
陆辞野没说话。
他抬手,揉了揉傅斯衍后脑。
傅斯衍舒服得眯起眼。
早餐是傅斯衍亲自做的。
陆辞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形状可疑的煎蛋。
“这是什么?”
傅斯衍凑过来看。
“煎蛋啊。”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它为什么是黑的?”
傅斯衍眨眨眼。
“有点焦。”
“有点?”
傅斯衍想了想。
“稍微有点。”
陆辞野拿起筷子,把煎蛋翻过来。
另一面也是黑的。
傅斯衍干咳一声。
“那个……我让厨师重新做?”
陆辞野没说话。
他夹起那块黑色的煎蛋,咬了一口。
傅斯衍瞪大眼睛。
“你吃了?!”
陆辞野嚼了嚼。
“嗯。”
“好吃吗?”
陆辞野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傅斯衍瘪嘴。
“真话。”
“难吃。”
傅斯衍低下头。
“哦。”
下一秒,陆辞野又咬了一口。
傅斯衍猛地抬头。
“你不是说难吃吗?”
陆辞野“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还吃?”
陆辞野看着他。
“因为,”他说,“你做的。”
傅斯衍愣住。
陆辞野继续吃。
那块黑色的煎蛋,一点一点被他吃完了。
傅斯衍盯着他。
眼眶有点红。
“陆辞野。”
“嗯。”
“你……”
他顿了顿。
“你真好。”
陆辞野没说话。
他端起那盘正常的那份煎蛋——厨师后来补做的——放到傅斯衍面前。
“吃这个。”
傅斯衍摇头。
“我要吃你那个。”
陆辞野挑眉。
“那个吃完了。”
傅斯衍想了想。
“那你再做一份。”
他眨眨眼。
“也要黑的。”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傅斯衍跟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陆辞野。”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陆辞野打着蛋,没说话。
傅斯衍把脸埋在他后颈。
“在想,”他闷声说,“你吃我做的黑暗料理的样子。”
“特别帅。”
陆辞野的手顿了顿。
“帅?”
“嗯。”傅斯衍点头,“比开会的时候还帅。”
陆辞野没说话。
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二份煎蛋,比第一份好一点。
至少有一面是金黄的。
傅斯衍吃得很开心。
一边吃一边看陆辞野,眼睛弯成月牙。
“陆辞野。”
“嗯。”
“以后每天,”他说,“你都给我做早餐好不好?”
陆辞野看着他。
“不怕毒死?”
傅斯衍摇头。
“不怕。”
“你做的都吃。”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那要是每天都这么黑呢?”
傅斯衍想了想。
“那就吃黑的。”
他顿了顿。
“反正你陪我吃。”
陆辞野没说话。
他抬手,揉了揉傅斯衍后脑。
上午,傅斯衍坚持让陆辞野躺着。
陆辞野靠在床头,看着傅斯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拿水。
一会儿拿水果。
一会儿拿遥控器问他看不看电视。
一会儿又凑过来摸他额头,问有没有发烧。
陆辞野终于忍不住。
“傅斯衍。”
“嗯。”
“坐下。”
傅斯衍乖乖在床边坐下。
陆辞野看着他。
“你知道我受过多少次伤吗?”
傅斯衍摇头。
陆辞野想了想。
“数不清。”
他顿了顿。
“比这重的,一百次不止。”
傅斯衍的脸色变了。
陆辞野看着他。
“所以,”他说,“你不用这样。”
傅斯衍没说话。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
久到陆辞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傅斯衍的声音响起来。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陆辞野。
眼眶微红。
“我知道你受过很多伤。”
“我知道你比我厉害得多。”
“我知道这点伤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
他顿了顿。
“但陆辞野。”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受伤。”
“是因为我。”
他的喉结滚动。
“你知道吗,”他说,“昨晚我看见你腰上那道伤,手都在抖。”
他拉起陆辞野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里,”他说,“疼。”
陆辞野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幽深,有淡漠,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他抬手,拇指擦过傅斯衍眼角。
“傅斯衍。”
“嗯。”
“以后,”他说,“不让你看见了。”
傅斯衍愣住。
“不让你看见我受伤。”
傅斯衍猛地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陆辞野打断他。
他看着傅斯衍的眼睛。
“你的意思,”他说,“是心疼我。”
傅斯衍点头。
陆辞野把他拉进怀里。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傅斯衍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辞野低头,嘴唇贴上他耳廓。
“昨晚,”他说,“你冲过来抱我的时候。”
“这里。”
他拉起傅斯衍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也疼。”
傅斯衍的睫毛颤了颤。
“疼什么?”
陆辞野想了想。
“疼你吓到了。”
“疼你哭了。”
“疼你……”他顿了顿,“说我不在了你也不活了。”
傅斯衍的脸埋得更深。
陆辞野感觉到颈窝里那片皮肤有点湿。
他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久到阳光移过床头。
傅斯衍终于抬起头。
他眼眶还红着,眼睛却亮亮的。
看着陆辞野。
“陆辞野。”
“嗯。”
“我们,”他说,“是不是很傻?”
陆辞野挑眉。
“互相心疼。”
“互相怕对方受伤。”
“互相……”他想了想,“想把对方藏起来。”
陆辞野看着他。
“傻吗?”
傅斯衍点头。
“傻。”
他顿了顿。
“但挺甜的。”
陆辞野没说话。
可他的嘴角,弯了。
下午,傅斯衍非要给陆辞野换药。
陆辞野坐在沙发上,看着傅斯衍拿着医药箱走过来。
“你会吗?”
傅斯衍眨眨眼。
“看过医生换。”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看过?”
“嗯。”
“然后呢?”
傅斯衍理直气壮。
“然后就会了。”
陆辞野没说话。
他撩起衣服,露出腰侧那道伤口。
傅斯衍蹲下来,盯着那道伤。
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刚才的嬉皮笑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心疼,还有一点点自责。
他拿起棉签,沾了药水。
“可能会疼。”
陆辞野“嗯”了一声。
傅斯衍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点一点涂。
涂完,他凑过去,吹了吹。
陆辞野低头看他。
傅斯衍的睫毛很长,此刻垂着,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嘟着,认真地吹气,像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傅斯衍。”
“嗯?”
他抬头。
陆辞野看着他。
“你刚才,”他说,“吹什么?”
傅斯衍眨眨眼。
“吹干。”
“为什么要吹?”
傅斯衍想了想。
“小时候摔跤,保姆就这样。”
他顿了顿。
“吹吹就不疼了。”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傅斯衍后脑。
“傻。”
傅斯衍由着他揉,笑得更傻。
晚上睡觉前,傅斯衍非要给陆辞野讲故事。
陆辞野靠在床头,看着傅斯衍拿着一本书爬上来。
“什么书?”
傅斯衍把封面给他看。
《安徒生童话》。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你哪来的?”
傅斯衍眨眨眼。
“让人买的。”
“为什么?”
傅斯衍想了想。
“因为,”他说,“哄睡觉要用。”
陆辞野看着他。
“哄谁?”
傅斯衍指了指自己。
“我。”
他又指了指陆辞野。
“还有你。”
陆辞野没说话。
傅斯衍翻开书,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个皇帝,特别喜欢新衣服……”
他的声音在夜里响起,低沉,带着点慵懒。
陆辞野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读。
读到一半,傅斯衍突然停下。
“陆辞野。”
“嗯。”
“你睡着了吗?”
陆辞野闭着眼。
“没有。”
傅斯衍继续读。
又读了几页,他又停下。
“陆辞野。”
“嗯。”
“你困了吗?”
陆辞野睁开眼,看着他。
“傅斯衍。”
“嗯。”
“你是不是,”他说,“想让我睡着?”
傅斯衍点头。
“那你读故事,”陆辞野说,“为什么一直问我?”
傅斯衍眨眨眼。
“因为,”他说,“我想知道你睡着没有。”
“然后呢?”
“然后,”傅斯衍理直气壮,“你睡着了我就不读了。”
陆辞野沉默了一瞬。
“那你自己呢?”
傅斯衍愣住。
“什么?”
陆辞野看着他。
“我睡着了,”他说,“你怎么办?”
傅斯衍想了想。
“看着你睡。”
陆辞野挑眉。
“不睡?”
傅斯衍摇头。
“不困。”
陆辞野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书拿过来,放到床头柜上。
他躺下,然后把傅斯衍拉进怀里。
“睡。”
傅斯衍趴在他胸口,眨眨眼。
“故事还没读完。”
陆辞野抬手,盖住他的眼睛。
“明天读。”
傅斯衍在他掌心下眨眨眼。
“那你要给我读。”
陆辞野“嗯”了一声。
傅斯衍弯起嘴角。
他把脸埋进陆辞野颈窝,深吸一口气。
全是松烟香。
“陆辞野。”
“嗯。”
“晚安。”
陆辞野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晚安。”
窗外,月光洒落。
卧室里,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傅斯衍的伤养了一天。
可他觉得,被养的那个人,好像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