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书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清隽锋利,和他这个人一样——横竖都带着棱角,但笔画之间的连接又流畅得像流水。
写完便签,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起身走出书房。
经过卧室的时候,他推开门看了一眼——闻砚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脸埋在秦夜的枕头里,被子被蹬开了一角,露出半截小腿和一截白皙的脚踝。
凛羽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趴在闻砚脚边,紫水晶般的眼眸半阖着,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秦夜走进去,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闻砚的脚踝。
他的手指碰到闻砚皮肤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有些凉。
他把被子掖好,在闻砚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再睡会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空气。
闻砚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回应还是无意识的呓语。
秦夜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凛羽。
凛羽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眸看着他,尾巴摇了一下,像是在说“交给我”。
秦夜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卧室,带上门。
……
阁楼在别墅的第三层,有两个房间,分别位于走廊的两端。
左边那间是闻砚的,推开门就是一股浓烈的草木香气——那里摆满了各种制香原料,精油、树脂、木质、香料,还有闻砚收集的各种天然香材,分门别类地装在深色的玻璃瓶里,贴着白色标签,上面是闻砚清秀的字迹。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放着精密的天平和各种量器,还有几本翻开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配方和心得。
右边那间是秦夜的。
秦夜推开门,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和闻砚那间的草木暖香不同,这间阁楼的气味更冷、更锐利——佛手柑的清爽、白松香的绿意、鸢尾根的粉质、降龙涎香的琥珀调,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合成香料,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带着距离感的气息,像是深冬的森林,又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这间阁楼的布局和左边那间几乎是对称的——同样的宽大工作台,同样的玻璃瓶架,同样的精密仪器。
但工作台上的东西更多,更杂。
除了制香的原料和工具,还有几本翻开的化学期刊,一份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分子结构图,还有几个装满了透明液体的试管架,以及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Charming”几个字。
秦夜走进来,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那款新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睁开眼,从架子上取下几瓶原料,放在工作台上。
佛手柑、苦橙叶、白松香、鸢尾根、雪松、檀香、白麝香——每一瓶都标着产地和萃取日期。
他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那瓶佛手柑上。
他打开瓶盖,滴了一滴在闻香纸上,凑近闻了闻。
意大利卡拉布里亚的佛手柑,品质很好,前调明亮而清新,带着微微的酸涩和花香。
他点了点头,把闻香纸放在一边,开始配比。
他的动作很慢,很精准。
每一个原料的用量都要精确到毫克,每一次添加都要记录在笔记本上。
他的字迹和便签上一样清隽锋利,但更潦草一些,像是在追赶脑子里不断涌现的灵感。
第一款已经定了,是“晨曦”。
第二款他在电话里已经给了方向,让团队去改。
现在他要做的是第三款——也是这个系列里最难的一款。
他打算用“夜”来命名。
不是那种沉重的、压抑的夜,而是——凌晨三点的夜。
是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你还醒着的那种夜。
安静,清冷,带着一丝孤独,但又不全是孤独。
因为你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有人醒着。
他拿起那瓶白松香,滴了一滴在闻香纸上。
白松香的绿意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清冽的、近乎锋利的苦味,像是折断一根青嫩的枝条,汁液溅出来的那种气息。
他把闻香纸放在一边,又拿起鸢尾根。
鸢尾根的香气是粉质的,带着泥土的潮湿和根茎的苦涩,和白松香的绿意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距离感的前调。
他皱了皱眉。
还不对。
太冷了,太锋利了,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他想了想,从架子上取下另一瓶原料——黑加仑 buds。
这是一种很少用在男香里的原料,它的气味是绿色的、果香的、带着一点点硫化物特有的刺激感。
他滴了一滴在闻香纸上,和前面两种香气混合在一起。
瞬间,整个气息变了。
黑加仑 buds 的果香中和了白松香的锋利,鸢尾根的粉质被包裹在绿色的果香里,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整体还是冷的,只是那种冷从“拒绝”变成了“等待”——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但你要不要走近,随你”。
秦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是这个方向。
他开始记录配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白松香0.3克,鸢尾根0.5克,黑加仑 buds 0.2克——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换算成百分比,然后继续往下写。
中调他打算用玫瑰和天竺葵,再加上一点点藏红花。
玫瑰不能用太甜的品种,土耳其玫瑰或者大马士革玫瑰都可以,要的是那种带着露水的、微微带刺的玫瑰香。
天竺葵的叶片香气可以增加绿意,藏红花的辛香和皮革调则能带来一丝温暖和深度。
尾调用雪松、檀香和龙涎香。
雪松要阿特拉斯雪松,那种干燥的、带着铅笔屑气息的木香。
檀香要迈索尔的,奶香浓郁但不甜腻。
龙涎香用的是降龙涎香醚,那种矿物感的、微微带着海风气息的琥珀调。
他一边写一边调整,偶尔停下来闻一闻某种原料的气味,或者在笔记本上画一个分子结构图。
工作台上的试管越来越多,闻香纸也摆了十几张,每一张上都标着编号和日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的天光从鱼肚白变成了金色,阳光透过天窗洒进来,落在工作台上,在那些玻璃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秦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闻砚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