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挂了电话，上楼换了件衣服。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一排纪晟晏给他买的衣服，伸手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纪晟晏说过他穿灰色好看。
换好衣服，他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宋一推门进去，纪晟晏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目光在宋一的卫衣上停了一下。
“要出去？”
“嗯。陆星辰约我出去坐坐。”
纪晟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宋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笔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他叩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几点回来？”
“不确定。吃了晚饭吧。”
纪晟晏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来。“拿着。”
宋一看了一眼那张卡——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但质感很好，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卡。
“这是什么？”
“我的副卡。你出门总要花钱。”
宋一没有接。“我有钱。”
“你失忆了，不记得银行卡密码。”
“……”
宋一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纪晟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伸手拿了过来。
“我会还的。”他说。
“不用还。”纪晟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你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从里面扣。”
宋一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黑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
因为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问出那句不该问的话——“你对沈清遥，也是这样吗？给他卡，给他钱，给他买衣服，给他做早饭？”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是对沈清遥。
从来没有。
但那个答案，现在像一把双刃剑——握在手里，既让他感到幸福，又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就再也回不到“没有被这样对待”的日子了。
如果他失去了纪晟晏——不，他不敢想。
第二性别酒吧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
宋一站在门口，看着那块不太显眼的霓虹灯招牌，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但他的脚好像认识路——它们自己就走到了这里，甚至不需要导航。
推门进去，里面的灯光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分不出是花香还是果香，混在一起，让人放松。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舞台，上面架着一支麦克风，今晚可能有驻唱。
“宋一！这边！”
宋一循声望去，看到吧台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头发是深棕色的，烫了一点微卷的弧度，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在里面。
陆星辰。
比宋一想象的要好看——不，不是“好看”，是“亮眼”。就是那种，你在一百个人里第一眼就会注意到的人。
宋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柠檬水。”陆星辰对酒保说，然后转向宋一，“你以前每次都喝这个。有一次我劝你喝酒，你说‘喝了酒会乱性’，我说‘你和谁乱’，你说‘和谁都不行，我是正经人’。”
宋一：“……”
他不记得这些事，但他的耳朵在发烫。
“我以前……是这样的吗？”他问。
“你是这样的。”陆星辰笑了，“你是一个很正经、很认真、很好欺负、但一点都不好欺负的人。”
宋一愣了一下：“好欺负又不好欺负？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起来很好欺负，谁都可以捏一把。但真的有人欺负你的时候，你会跳起来咬人。”陆星辰比了个咬人的动作，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见过你咬人。”
“我咬谁了？”
“沈清遥。”
宋一：“……”
他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酸酸的，甜甜的，冰凉的，很解渴。
陆星辰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蓝色的鸡尾酒，上面插着一片柠檬和一颗樱桃。
“照片你都看了？”陆星辰问。
“看了。”
“难过？”
宋一想了想：“不难过。我知道是假的。”
“但你心里不舒服。”陆星辰没有用疑问句，他用的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宋一握着杯子，看着杯中的柠檬片上下浮动。
“嗯。”他说，“不舒服。”
“因为纪晟晏没有否认。”
宋一抬起头，看着陆星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懂你”的温暖。
“你怎么知道？”宋一问。
“因为如果是你，你会否认。”陆星辰说，“你不喜欢暧昧，不喜欢误会，不喜欢‘将就’这个词。你喜欢一个人，就会让他知道。你不喜欢一个人，也会让他知道。”
宋一听着这句话，觉得它像是在描述一个他曾经认识的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
“我以前……很喜欢纪晟晏吗？”他问。
陆星辰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变得认真。
“你知道吗，”他说，“你以前不是‘喜欢’他。你是‘只’喜欢他。”
宋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区别吗？”
“有。”陆星辰说，“‘喜欢’是——你喜欢他，也喜欢别人。但‘只喜欢’是——你的心里只有他，装不下别人。”
宋一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一幅抽象画。
“那他呢？”他问，“他……喜欢我吗？”
陆星辰没有回答。
他端起鸡尾酒喝了一大口，把樱桃叼在嘴里，嚼了嚼，吐出了核。
“这个问题，”他说，“你应该问他。”
宋一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酒吧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两幅被时光浸透的老照片。
陆星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系着红绳，往宋一面前一推。
“戴着。”
宋一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个木质的小狐狸挂饰，刻得圆滚滚的，不像狐狸，更像是一只胖橘猫，歪着脑袋，咧嘴在笑。
“这是什么？”
“以前你去山上寺庙求的，说‘保平安’。”陆星辰道。
宋一握着那只胖狐狸，指腹摩挲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温暖——他不记得求过这个东西，但这个东西握在手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陆星辰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蓝色的酒液，“对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分化的事……”
“还在分化。”宋一摸了摸脖子上的创可贴，“医生说需要时间，信息素浓度在缓慢增加，但发情期还没来。”
“那你得小心。”陆星辰的表情变得严肃，“Beta分化成Omega，第一次发情期会特别猛烈。最好找一个信息素匹配度高的Alpha在身边，不然会很危险。”
宋一下意识地想到了纪晟晏——雪松味，百分之九十二的匹配度。
“百分之九十二，”陆星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
宋一点了点头。
“那你还等什么？”陆星辰瞪大眼睛，“直接上啊！”
宋一脸红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让他帮你疏导信息素！”陆星辰一脸无辜，“你想哪去了？”
“我没有想哪去！”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宋一捂住了耳朵，瞪着他。
陆星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宋一，”他擦了擦眼角的泪，“你真的不记得了。你以前也是这样，每次提到纪晟晏，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没有……”
“你有。而且你以前比现在更夸张——你说梦话都在喊他的名字。”
宋一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纪总，咖啡泼了’。”陆星辰模仿他的语气，惟妙惟肖。
宋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不想见人了。
陆星辰笑够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宋一从指缝间抬起头，看着陆星辰那张笑得发光的脸。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他问。
“很好。”陆星辰说，“好到我觉得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宋一愣了一下：“但我们长得不像。”
“谁说的？你看我们俩的单眼皮，多像！”
宋一看了一眼陆星辰的眼睛——确实是单眼皮，狭长的那种，笑起来眯成一条线，像弯弯的月牙。
他自己的眼睛也是单眼皮。
确实有点像。
“也许我们上辈子是兄弟。”宋一说。
“也许吧。”陆星辰笑了，“那你叫我一声哥。”
“哥。”
陆星辰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宋一会真的叫。他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突然睁大了，里面的星星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哥。”宋一又叫了一声，嘴角弯弯的，“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叫的吗？”
陆星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他端起鸡尾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
“宋一。”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失忆之后，比以前更欠揍了。”
“是吗？”宋一笑了一下，“那你打我吧。我不还手。”
陆星辰举起手，作势要打他，但手掌落在宋一脑袋上的时候，变成了轻轻的揉。
“算了，”他说，“不跟你计较。”
宋一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但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
陆星辰。他想。失忆前的我，一定很喜欢这个人。
陆星辰收回了手，端起空杯子，假装在喝。他没有告诉宋一——他刚才那句“哥”，让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可怜他，不是因为心疼他。
而是因为——这是宋一第一次，主动叫他“哥”。
以前宋一从来不叫他哥。宋一叫他“星辰”，有时候叫他“陆星辰”，偶尔急了会叫他“陆大爷”。
但从来不是“哥”。
陆星辰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不信神佛，但如果有什么神明存在的话，他希望他们能保佑宋一。
就让这个傻子，稍微幸福一点吧。
不用太多，一点点就行。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一和陆星辰站在巷口，正准备告别，一辆深灰色的跑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银白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浅灰色的眸子像两颗打磨过的水晶。
裴衍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危险，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豹子。
“宋一。”他叫了一声，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纯粹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兴趣，“好巧。”
宋一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的陆星辰已经炸了。
“裴衍之？！”陆星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怎么在这？！”
裴衍之的目光从宋一身上移开，落在陆星辰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的幅度很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碍眼但也不想多看的灰尘。
“陆星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路牌上的地名，“你还在送外卖？”
“我那是体验生活！”陆星辰的声音更大了，“你懂什么！”
“体验了两年？”裴衍之的嘴角微微上扬，“体验出什么了？哪家店的麻辣烫最好吃？”
陆星辰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气鼓了的河豚。
“关你什么事！”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裴氏集团的大少爷，天天在这里晃什么晃？你不用上班吗？”
“刚开完会。”裴衍之的语气依然平淡，“路过。看到你们了。下来打个招呼。”
“路过？”陆星辰冷笑一声，“你家在城东，公司在城东，你来老城区‘路过’？你路过个鬼！”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看向宋一。
“上车，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宋一还没来得及拒绝，陆星辰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不用你送！我送！”陆星辰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他是我的！我的人！”
裴衍之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的人？”他重复了一遍，“你连自己的外卖都送不明白，还送人？”
陆星辰：“……”
宋一站在陆星辰身后，看着两人的对峙，嘴角弯了一下。
他虽然不记得裴衍之是谁，但他能看到一些东西——陆星辰和裴衍之之间的那种张力，不是敌意，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宋一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的、像是两个磁铁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的东西。
“我自己打车回去。”宋一说。
“不行！”陆星辰转过头，“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那我……”
“让裴衍之送。”陆星辰说。
宋一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让他送吗？”
“我在车上。”陆星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了后排，“他要是敢对你做什么，我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