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星辰,没有说话。
宋一犹豫了一下,也坐进了车里——坐在副驾驶。
因为他不想和陆星辰挤后排。
不是因为后排不舒服——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裴衍之开车的样子。一个顶级Alpha开车,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吗?
事实证明,没什么不同。
裴衍之开车很稳,不快不慢,过弯的时候不会让人感到倾斜。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黑色的方向盘,像弹钢琴的手。
陆星辰坐在后排,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裴衍之的后脑勺,时不时发出一些不满的声音。
“你开慢点。”
“限速六十,我开五十五。”
“你超车了。”
“虚线,可以超。”
“你离前车太近了。”
“保持安全车距。”裴衍之瞥了一眼后视镜,“你没有驾照吧?”
“我有!”
“电瓶车的驾照不算。”
陆星辰:“……”
宋一忍不住笑了出来。
裴衍之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车开到了纪晟宴家门口,宋一下了车,陆星辰也跟着下了车。
“你进去吧,”陆星辰说,“我看着他走。”
裴衍之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宋一。
“宋一。”他说。
“嗯?”
“你要是想离开这里,可以找我。”
宋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裴衍之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像是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陆星辰身上,收了笑,丢出两个字:“上车。”
陆星辰瞪了他一眼,转身对宋一说:“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半夜也可以。”
宋一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放心吧,”陆星辰拉开车门,坐进去,“他要是敢开快车,我就——我就吐在他车上。”
裴衍之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攥紧了一下。
车子开走了。
宋一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进去。
他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宋一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是一段长长的文字:
“宋一,我是裴衍之。今天没有机会好好说话,所以发消息给你。”
“我知道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纪晟宴和沈清遥的婚事,不是记者编的。纪家已经在筹备了,婚期定在下个月中旬。纪老爷子病重,需要‘冲喜’,沈家愿意帮忙,代价就是这桩婚事。纪晟宴没有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他不想让你难过。但他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我不是来挑拨你们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然后自己做决定——留下来,看着他娶别人。或者离开,重新开始。”
“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你想回原来的世界吗?我可以帮你找到回去的路。”
宋一拿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反复读了几遍这条消息。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裴衍之知道他是穿书者。
“你想回原来的世界吗?我可以帮你找到回去的路”——裴衍之知道他想回去,但他已经不记得了。
宋一靠在门框上,水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流,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的脖子,流进领口。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纪晟宴的脸——冷峻的、面无表情的、但会在看到他吃番茄炒蛋时微微上扬嘴角的脸。
然后是沈清遥的脸——温柔的、优雅的、但眼底藏着冰刀的脸。
然后是裴衍之的脸——银白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眸子,嘴角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最后是陆星辰的脸——亮橙色的卫衣,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宋一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可以帮你找到回去的路”。
他本来是要回去的。
他本来是那个世界的人,他本来不属于这里。
但现在,他不记得那个世界了。
他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家在哪,不记得原来的朋友是谁,不记得原来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住在纪晟宴家里,穿着纪晟宴买的衣服,吃着纪晟宴做的饭,每天都在等他回来。
这就是他的全部。
宋一把手机关掉,放回床头柜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而他,正处在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故事里。
“回去?”他低声说,“回哪去?”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他刚洗完澡还微微发烫的皮肤上。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他握着胸口的黑色珠子,感受着它微弱的脉动。
裴衍之知道他是穿书者。
裴衍之知道他想回家。
裴衍之说可以帮他。
但问题是——他现在,还想回家吗?
宋一闭上眼睛,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纪晟宴还是会给他留便签,粥还是会放在锅里,鸡蛋还是会放在冰箱里。
至少,明天还是这样的。
至于后天,大后天,下个月——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睡眠。
但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周四,纪晟宴又上了新闻。
这次不是照片,是一段视频。视频只有十五秒,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楚——在一场商业酒会上,沈清遥端着一杯香槟走到纪晟宴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纪晟宴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听。
就这个画面,被解读成了“耳鬓厮磨”“甜蜜私语”“婚期已定”。
宋一把视频看了二十遍。每一遍都放慢到零点五倍速,一帧一帧地看。
他看到沈清遥凑过去的时候,嘴唇离纪晟宴的耳朵至少有五厘米,根本没有碰到。
他看到纪晟宴侧头不是因为想听,而是因为沈清遥突然靠近,他的本能反应是避开——但避开的幅度很小,小到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他
看到纪晟宴的手在视频的第十七帧握成了拳头,又在第二十三帧松开了。
他看到了一切。
但别人看不到。
宋一关掉手机,去厨房做饭。
他切菜的时候很认真,每片都切得厚薄均匀,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刀锋上,就不用去想别的了。
宋一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像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进桶里,起初听不到声音,后来桶满了,水溢出来,漫了一地,他才发现——哦,原来已经装了这么多了。
纪晟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宋一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的光影一闪一闪地落在他脸上。
“还没睡?”纪晟宴的声音带着疲惫。
“等你。”宋一说。他没有问“你去哪了”,没有问“你和谁在一起”,没有问“沈清遥有没有又‘碰巧’出现在你身边”。
他只是说“等你”,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纪晟宴站在玄关,脱了外套,挂了钥匙,换了鞋。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
然后他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
“今天,”纪晟宴开口了,“沈清遥来找我,说沈家可以出资帮爷爷转院去国外治疗。条件是我下周和他一起出席一个公开活动,以‘未婚夫夫’的身份。”
宋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答应了?”他问。
“没有。”
“那你爸呢?”
纪晟宴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宋一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你考虑了吗”,因为他知道纪晟宴不需要考虑——他从一开始就说了“不”。
但“不”这个字,在纪家、沈家、舆论、病重的爷爷这四座大山的压迫下,正在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周五,宋一去公司办理了一些手续。不是辞职,是一些例行的文件更新。李薇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小宋,”她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挺好的。”宋一笑了一下。
“那些新闻……”
“我知道是假的。”
李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就好。”她说。
但她的眼神在说——你知道是假的,但你还是难过。
宋一假装没看到那个眼神,因为他不想承认。
他回到纪晟宴的家,收拾了房间,洗了衣服,擦了地板,把冰箱里的菜全部做成了便当,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贴上标签——“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句话。周一的便签上写着“粥在锅里”,周二的写着“鸡蛋别热太久”,周三的写着“冰箱里有水果”,周四的写着“排骨在冷冻层,提前拿出来解冻”,周五的写着“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
宋一站在冰箱前,看着这五盒便当和五张便签,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写遗书的人。
他把冰箱门关上,没有再打开。
周六,宋一出门了。他对纪晟宴说“去买点东西”,纪晟宴在书房里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宋一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宋一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要好好吃饭”,想说“冰箱里的便当记得吃”,想说“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要多也不要少”。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开了口,他就走不了了。
他转身走了。
宋一没有去找陆星辰。没有去找裴衍之。没有找任何人。他去火车站,买了一张票,去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南方,一个靠海的小城,名字里有“安”字。他想,也许去了那里,他就能安心了。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宋一坐在候车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粉色的车票,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他的背包里只有几件衣服和那颗黑色的珠子,胸口的珠子。
【你真的要走?】脑海里的声音响了起来,比以前微弱了很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嗯。”
【不告诉他?】
“不告诉。”
【为什么?】
宋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前几天切菜留下的那道红痕,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拦我。”宋一说,“如果他拦我,我就不想走了。”
【那就不走。】
“不行。”宋一攥紧了车票,“我不能让他为难。纪家、沈家、他爷爷的病……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他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
“我是。只要我在这里,他就要在‘我’和‘家族’之间做选择。我不想让他做选择。”
宋一抬起头,看着候车大厅巨大的玻璃穹顶,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如果我不在,他就不用选了。”
【他会难过。】
“他会忘记的。”宋一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时间长了,就忘了。”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
广播响了——“开往海城的K735次列车开始检票。”
宋一起身,背起背包,走向检票口。他排在队伍的末尾,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检票员接过他的票,撕了一下,把票根递还给他。他接过票根,走进站台。
火车停在那里,银白色的车身,车窗反射着灰蒙蒙的天。
宋一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站台。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告别,有人在迎接,有人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他一样。宋一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再见。”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纪晟宴,对陆星辰,对这个他住了几个月、却好像住了一辈子的城市,还是对那个他已经不记得的、原来的自己。
火车动了,很慢很慢,像是不想走。站台缓缓后退,候车大厅缓缓后退,城市缓缓后退。
宋一看着窗外,没有哭。因为他觉得,哭是留给还有希望的人的。
他不想再抱希望了。
希望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