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晟宴发现宋一离开的时候,是周六晚上七点。
他开了一整天的会,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中间只吃了一顿饭。
回到家,屋里很安静——比以前安静。
以前宋一在家的时候,总有声音,电视的声音,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洗衣机转动的声音,或者就是宋一自己哼歌的声音,很小声很小声的,像蜜蜂在飞。
今天什么都没有。纪晟宴在玄关换了鞋,喊了一声“宋一”。
没有人应。他以为宋一在楼上,就上楼去了。
二楼,宋一的房间。
门开着。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了方块,枕头放在上面。衣柜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
纪晟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衣柜,手指慢慢攥紧了。
他走进房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
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但里面装着一张黑卡。
纪晟宴把卡翻过来,看到背面的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纪总,卡还你。粥在锅里,鸡蛋在冰箱里,水果在果盘里。排骨在冷冻层,提前拿出来解冻。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要多也不要少。不用找我,我很好。宋一。”
短短几行字,纪晟宴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深黑色,久到楼下的钟敲了八下。
然后他把那张便签纸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宋一的号码。关机。再拨。关机。再拨。关机。
他放下手机,站在宋一的房间里,站在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前。
他的信息素开始往外溢——雪松味,浓烈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楼走廊里的绿植被这股气息冲击,叶子微微颤抖。
纪晟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早就有了裂纹,一直撑着,撑到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他拿出手机,打给陈峰。
“查一下宋一去哪了。今天之内。”
电话那头的陈峰听到纪晟宴的声音,愣了一下。他跟了纪晟宴十年,从没见过他这种语气。不是冷,不是怒,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感觉。
“纪总,小宋他……”
“走了。”纪晟宴说,“辞职了。没告诉我。”
陈峰沉默了片刻。“我马上去查。”
纪晟宴挂了电话,走出宋一的房间,走下楼,走到厨房。
灶台上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归了位。他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保鲜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便签。
他把便签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粥在锅里”“鸡蛋别热太久”“冰箱里有水果”“排骨在冷冻层,提前拿出来解冻”“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
纪晟宴把便签从盒子上揭下来,一张一张地叠好,和之前的那张放在一起,装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坐在宋一每天晚上等他回来的那个位置。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水晶吊灯没有开,客厅里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纪晟宴闭上眼睛。
他想起宋一失忆后第一天住进来的那个晚上。
宋一穿着那件大一号的睡衣,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问他“吹风机在哪”。他指了抽屉,宋一去翻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是他走过去,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来的。
宋一说“谢谢”,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水。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怎么连吹风机都找不到。
他想起宋一每天早上热牛奶的背影。
宋一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牛奶锅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多次,宋一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想起宋一晒被子那天说的话——“你的被子有点潮了,晒一晒会有太阳的味道。”
他不知道太阳是什么味道,但那天晚上他盖着那床被子,确实闻到了——不是太阳的味道,是宋一的味道。
茉莉花的,淡淡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纪晟宴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宋一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去接你。”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宋一,别让我担心。”
依然没有回复。
纪晟宴攥着手机,手指用力到泛白。
雪松味的信息素再次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比之前更浓烈,浓到茶几上的玻璃杯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易感期——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被提前触发了。
纪晟宴靠在沙发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
顶级Alpha的易感期来势汹汹,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整个客厅都被雪松味填满了。
他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抑制剂,扎进手臂。针头刺入皮肤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很快,那种疼痛就被另一种更深的疼痛淹没了——那种空荡荡的、像是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什么东西的疼痛。
手机亮了。是陈峰的消息。
“纪总,查到了。小宋买了今天下午三点去海城的火车票。K735次。”
纪晟宴猛地站起来,头一阵眩晕——抑制剂的作用还没完全发挥,他的身体在信息素暴走和药物压制之间剧烈拉扯。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拿起车钥匙,冲出家门,开车直奔火车站。
一路上,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
陈峰打来的,李薇打来的,他父亲打来的,甚至沈清遥也打来了。
他没有接任何一个。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像岩浆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烧得他浑身都在疼。
他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宋一,那些照片是假的,那些新闻是假的,他的沉默不是因为默认,而是因为他在处理——在处理完这些烂摊子之前,他不想让宋一跟着一起烦。
他以为他可以处理好,他以为他有时间,他以为宋一会等。
但宋一没有等。
宋一走了。
纪晟宴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像是这辆车也在替他生气。
海城是一个小站。
K735次列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站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宋一走在最后面,他的背包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脚步很重,重到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海城的空气是咸的,带着海水的腥味。宋一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他想,也许这个味道,可以盖住雪松的味道。
他还没有找住的地方,他打算先找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一坐,等到天亮再说。
他朝车站广场走去。
广场上有一盏高高的路灯,灯光昏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墨黑色的——正盯着宋一,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锁定了他的猎物。
宋一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就不跳了——不,不是不跳了,是跳得太快太快,快到他在那个瞬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看到纪晟宴站在路灯下,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纪……”宋一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纪晟宴朝他走来。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宋一的心上。
他的信息素在夜风中弥漫开来,雪松味,比宋一闻过的任何一次都浓烈。
那不是平时在公司里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味道,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像暴风雪一样的、带着愤怒和恐惧和疼痛的味道。
宋一后退了一步。纪晟宴继续走。
宋一又退了一步。纪晟宴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宋一的骨头都在疼。
但他没有挣,因为他知道,挣不开。
“纪总……”宋一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
“你怎么敢?”纪晟宴打断了他,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扎在宋一的脸上,“你怎么敢一声不吭就走?”
宋一抬起头,看着纪晟宴的脸。
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那种红。
“我留了信。”宋一说。
“信?”纪晟宴冷笑了一声,“你管那叫信?‘粥在锅里,鸡蛋在冰箱里’——你那是菜谱,不是信!”
宋一的鼻子突然酸了。“我以为……你不想我为难……”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纪晟宴抓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了,疼得宋一皱了皱眉。
然后那只手突然松了,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从“抓”变成了“握”——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他的心跳。
“宋一。”纪晟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不为难了?你以为你不在,我就轻松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宋一的眼眶红了。
“你冰箱里那些便当,我看到就想吐——因为你不在,那些便当就是你做的最后的东西。你以为你给我留了五天的饭,我就会好好吃?我不会。我会把它们放在冰箱里,放到发霉,放到长毛,因为我不舍得扔,那是你留给我的——但你人都走了,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纪晟宴的声音在发抖。宋一从没见过他发抖。
“你知道我回到家,看到你房间空了,是什么感觉吗?”纪晟宴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宋一的肩膀,但没有碰,“我感觉,我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宋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我喜欢沈清遥?”纪晟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那些照片是真的?你以为我沉默是因为我默认了?”
宋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是假的。但别人不知道。你爸不知道,你爷爷不知道,沈家不知道。他们都在逼你……我不想再让你为难……”
“为难?”纪晟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不为难了?你走了,我要和谁解释?你走了,我要和谁吃饭?你走了,我要给谁热牛奶?你走了——我每天早上写给谁看?!”
他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雪松味像实质一样在空气中翻涌,带着顶级Alpha特有的压迫感,连广场远处的流浪猫都吓得四散奔逃。
宋一被这股信息素冲击得腿都软了。
他的x体——那个正在分化的、贴着一层薄薄抑制贴的x体——在剧烈地发烫,像是在回应纪晟宴的信息素。
茉莉花香从边缘泄了出来,和雪松在夜风中交缠。
“回家。”纪晟宴说,不是问句,是命令。
宋一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有愤怒,有疼痛,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让人害怕的占有欲。那种眼神宋一从未见过,它不属于那个在办公室里冷静自持的总裁,不属于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饭的男人——它是一个顶级Alpha被触发了本能的、最原始的眼神。
你是我的人。
那个眼神在说。你不能走。我不会让你走。
宋一知道,他跑不了了。
不是因为纪晟宴抓着他的手腕,不是因为他是顶级Alpha,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跑。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