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晟宴把宋一抱出了浴室,穿过卧室,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宋一的拖鞋在半路上掉了一只,纪晟宴没有停下来捡。
宋一的脚露在外面,脚趾冻得蜷了起来。走廊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在他光裸的脚踝上,凉飕飕的。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宋一从来没有进去过。他住在这里这么久,每天从这扇门前经过,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的,比他房间的门厚重很多。门把手上没有锁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色的密码面板,数字键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他问过纪晟宴“这扇门后面是什么”。纪晟宴说“储物间”。
他信了。因为他没有理由不信——谁会在一栋别墅里建密室?纪晟宴就会。
纪晟宴把他放下来,让他的脚踩在自己的脚背上,腾出一只手来输密码。宋一的脚踩在纪晟宴的皮鞋上,脚底板能感觉到鞋面的温度——凉的,但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
密码是六位数。纪晟宴输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停顿一下,好像在等宋一记住,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让他知道。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几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上装着通风口,呼呼地往里送风,送来的是外面花园里栀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和房间里冷冰冰的气氛不太搭。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单是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的折角和军事化管理的酒店一样,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有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擦得很干净,反着光。有一把椅子,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水彩,而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扇窗,窗外是山,山上有一棵松树,松树下有一个人影,小小的,看不太清楚是谁。笔触很细腻,线条很流畅,不是机器印的,是手画的。
宋一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这是你画的?”
“嗯。”
“你什么时候画的?”
纪晟宴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宋一掉在走廊里的那只拖鞋,走回来,蹲下去,把拖鞋套在宋一的脚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仪式。他的手指碰到宋一的脚踝,冰凉的,宋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抬起手,看着宋一的眼睛。
“冷吗?”他问。
宋一摇了摇头。
纪晟宴的手在宋一的脚踝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
“什么时候画的?”宋一又问了一遍。他蹲在宋一面前,低着头,看着宋一的拖鞋。那只拖鞋是深灰色的,毛茸茸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是纪晟宴给他买的,和他的那双是情侣款——虽然纪晟宴从不承认,说他只是随手拿的,碰巧是同一个款式。
“你住进来的第一天。”纪晟宴说,“那天晚上你睡了之后,我睡不着。我想,这个人迟早会走的。他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他不属于这里。他迟早会找到回家的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所以在你还在这里的时候,我得画一张你走之后我可以看的东西。”
宋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我的房间。”他指着画上那扇窗,“你画的是我的房间。”
“窗外的景是我编的。”纪晟宴站起身,走到画前,伸出手指,顺着画上那道山脉的轮廓慢慢地描,“你房间的窗户外是花园,没有山,没有松树,没有人。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从你的窗户看到这些。”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宋一。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宋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湿润的、明亮的、脆弱的。
“好了。”纪晟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像在会议室里说“会议到此结束”,“现在你知道了。这扇门后面不是什么储物间。是你的笼子。”他说“你的笼子”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但宋一看到他的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身后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宋一站在房间中央,光着脚踩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趾蜷了蜷。他看着纪晟宴,纪晟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你要把我关起来?”宋一问。
纪晟宴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很小,银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按钮。他按了一下。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咬死了。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安静的、隔音的房间里,它像一声钟响,在四壁间来回反弹,久久不散。
宋一走过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推,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门依然纹丝不动。他转过身,看着纪晟宴。
他的心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太不听话了,而纪晟宴太想保护他了。当“太想保护”和“太不听话”撞在一起,总有一方要先认输。
纪晟宴没有认输。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把宋一锁起来。
“纪晟宴,你在囚禁我。”宋一的声音很平。
“我在保护你。”纪晟宴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把别人关起来的人。
“保护我?”宋一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把我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这叫囚禁。”
“叫什么不重要。”纪晟宴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恶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重要的是,你不会再伤害自己。”
“我没有在伤害自己——”
“你有。”纪晟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震得墙上的画框轻轻晃动,“你站在镜子前,掐着自己的脖子,血流得到处都是。你对我说‘我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的身体,不在乎你的命。你只在乎——回家。”
他咬住“回家”这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碎玻璃。
宋一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家?”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最近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的害怕、躲闪、心动——是那种在告别的人看人的眼神。你看我像在看我最后一眼。”
宋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纪晟宴面前哭过多少次了,但每一次哭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这个人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了解他每一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了解他心里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被一个人这样了解,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你不需要解释自己。不幸的是,你无处可藏。
“纪晟宴,”宋一说,“你放我出去。”
“不。”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能。”纪晟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家,我的房子,我建的房间。你是我的——助理。你住在我家,穿我的衣服,吃我做的饭。我把你关起来,合法。因为你在自残,我有义务保护你。”
宋一瞪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词。因为纪晟宴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在自残。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不管他的苦衷是什么,他在伤害自己。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你要关我多久?”宋一的声音带上了鼻音。
“关到你不伤害自己为止。”
“那要关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十年?”
纪晟宴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宋一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他的指尖碰到宋一的耳廓,冰凉的,宋一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慢慢收了回去。
“多久都行。”他说,“你有本事恨我一辈子,我就关你一辈子。”
第一天。
宋一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外面是几点。房间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天亮,看不到天黑。只有通风口里送来的栀子花味,和头顶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连一个裂缝都没有。他的脖子贴了新的抑制贴——不知道是谁给他贴的,大概是他在他睡着的时候。纱布很干净,白色的,没有血渍。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涂了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本植物的苦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雪松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雪留下的痕迹。
是纪晟宴的枕头。他从主卧搬来的。宋一抱着枕头,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
门开了。纪晟宴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一杯温水。粥是小米南瓜粥,橘黄色的,冒着热气。鸡蛋剥得很完整,光溜溜的,像一颗玉。温水用玻璃杯装着,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宋一一眼,没有说话。宋一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看着纪晟宴把粥从托盘里端出来,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到桌边。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者说,在拖延一件他不想面对的事。
“吃饭。”纪晟宴说。
“不饿。”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不饿。”
纪晟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宋一的身体微微倾斜,朝他那边滑过去了一点。他伸出手,握住宋一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枕头上掰开。
“我说了,不饿。”宋一想要抽回手,但纪晟宴的手指收紧了。
“你饿了。”纪晟宴站起来,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宋一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抬起头瞪着他。
纪晟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他一夜没睡。
宋一能从他的信息素里闻出来,浓烈的雪松味里夹着一种疲惫的、衰败的尾调,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还在拼命地往外散发最后一点生机。
“你一夜没睡?”宋一问。
纪晟宴没有说话,把他拉到桌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把粥推到他面前。“吃。”
宋一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纪晟宴调过温度了,在他醒之前。
南瓜煮得很烂,不用嚼就在嘴里化开了,甜丝丝的,混着小米的香。
他吃了一勺,又一勺,又一勺。吃到第五勺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因为粥太好吃了,因为他太饿了,因为纪晟宴一夜没睡只为了在他醒来的时候能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粥。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纪晟宴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动。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隔着衣料,宋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发烧一样。
“纪晟宴。”宋一说。
“嗯。”
“你的手在抖。”
纪晟宴没有说话,把手收了回去。
第二天。
宋一开始研究这间屋子。他先看了门,实木的,很厚,大概有十厘米。门框是钢制的,和墙壁连为一体,没有缝隙。
没有锁孔,只有那个银色的密码面板,数字键幽蓝幽蓝的,在灰暗的房间里像一只一直睁着的眼睛。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扇门的隔音很好,好到不正常。不是普通家用门的隔音级别,是录音棚或者安全屋才会用的那种专业隔音门。
他走到墙边,敲了敲。实心的。不是石膏板,是混凝土。他又敲了敲另一面墙,还是实心的。四面墙都是实心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三米,上面装着一盏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看不到里面的灯泡。通风口的栅栏是钢制的,用螺丝固定在天花板上,螺丝是六角的,需要专门的工具才能拧开。
他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到。通风口离地面至少有四米,就算他站在椅子上也够不到。
他又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床底。床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有人经常打扫,或者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他是第一个。
宋一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这间屋子是为他建的。纪晟宴从他说出“住进来”的那一天就在准备。画了图纸,找了工人,选了材料,装好之后通风散味,等他住进来。
等他住进来的第一天,把钥匙藏在口袋里,等他走了。等他真的要走的时候,把这扇门打开。
他想恨纪晟宴。但他恨不起来。因为一个人花几个月建一间屋子来关你,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他怕失去你。恨是往外推的,怕失去是往里拉的。
纪晟宴一直在拉他,从第一天到现在,从咖啡泼在脸上到火车站凌晨追回来,从冰箱上的便签到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纪晟宴一直在说——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宋一闭上眼睛。
门开了。纪晟宴端着午餐进来。今天的午餐是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菜装在白瓷盘里,汤装在砂锅里,砂锅外面包着一层隔热布,布是浅蓝色的,印着白色的小花,宋一见过这块布,在厨房的第二个抽屉里,纪晟宴用它来端热锅。
纪晟宴把菜摆好,看了一眼宋一。“你在干什么?”
“看看你建的笼子有多结实。”
纪晟宴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汤从砂锅里盛出来,碗推到宋一面前。“很结实,你跑不出去的。”
“我知道。”宋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的,甜的,烫的。和以前一样好吃。
“好吃吗?”纪晟宴问。
“一般。”
纪晟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每次说‘一般’的时候,都会夹第二口。”
宋一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筷子正伸向第二块番茄。
他把筷子收回来,瞪着纪晟宴,纪晟宴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平静得像在开董事会。“你很烦。”宋一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关我?”
“因为烦和关你是两件事。”纪晟宴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汤,凉了就腥了。”
宋一喝了一口汤。玉米的甜和排骨的鲜在嘴里化开,混着姜片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纪晟宴。”
“嗯。”
“你是不是打算每天给我做三顿饭,一直做到我出去?”
“嗯。”
“那如果我一辈子不出去呢?”
纪晟宴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放下。“那我就做一辈子的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好像他真的在陈述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好像“做一辈子的饭”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事实,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的事实。
宋一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