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宋一在房间里发现了许多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
“粥在锅里,鸡蛋别热太久。”
“排骨在冷冻层,提前拿出来解冻。”
“冰箱里有水果,苹果在第二层,橙子在第三层。”
是他的便签。他写给纪晟宴的、贴在冰箱上的、贴在保鲜盒上的、临走之前贴在冰箱门上的那些便签。
纪晟宴把它们全部从冰箱上揭下来了,一张一张叠好,夹在这本笔记本里,每一张都整整齐齐的,没有折角,没有污渍。
他翻到第二页。不是他写的了。是纪晟宴写的——
“第一天。他走了。”
只有一行字。没有日期,没有天气,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第一天。他走了。”
但宋一从这五个字里看到了纪晟宴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看着冰箱上那些便签发呆的样子。
看到了他从火车站回来后,站在宋一房间里,看着空衣柜的样子。看到了他走到这个房间,坐在床沿上,写下这五个字的样子。
宋一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通风口里送来的栀子花味淡了,换成了另一种味道——雪松。
不是纪晟宴身上那种鲜活的、带着体温的雪松,而是干燥的、被太阳晒过的雪松。像他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带着的那种味道。
宋一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被子也带着这个味道。枕头也是。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纺织品,都被纪晟宴换过了。换成了他睡的那套,洗了,晒了,喷了雪松味的衣物喷雾,然后铺在这里,等着宋一躺进来。
宋一攥着被角,手指慢慢收紧了。
门开了。纪晟宴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玻璃杯,白色的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温度刚好,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到宋一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刚哭过。
“看日记了?”纪晟宴问。
宋一眨了眨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巾。“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便签留着?”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不清。
纪晟宴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宋一脸上的头发拨开。“因为那是你留给我的东西。你留的东西,我都要留着。”
“我只是在冰箱上贴了几张便签。”
“不是几张。”纪晟宴从他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后面还有很多张,不是冰箱上揭下来的,是新的。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内容——“粥在锅里。鸡蛋别热太久。冰箱里有水果。牛奶热一分三十秒。”每一天的便签,内容都一样,日期从宋一离开的那天开始,一直写到现在。一天不落。
宋一看着那些便签,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走了之后,”纪晟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每天早上还是会给你的杯子倒牛奶。倒完之后才发现,你不在了。牛奶放凉了,我倒掉,洗杯子,放回柜子里。第二天又拿出来,又倒,又凉,又倒掉。连续倒了五天。”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第六天,我开始写便签。写给谁,我不知道。写给一个不在的人。写着写着,就好像你还在。冰箱上还有你的便签,厨房里还有你的围裙,阳台上还有你晒的被子。”他顿了一下,“好像你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宋一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纪晟宴的手。
纪晟宴的手指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宋一的手指很凉,他的手指很烫,凉的和烫的握在一起,像冬天和夏天在打架,谁也不肯先认输。
“纪晟宴。”宋一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
“你关着我,我不恨你。”纪晟宴的手指收紧了。“但你想走。”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宋一没有回答。他想走,也不想走。两个念头在他心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打得两败俱伤,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纪晟宴没有再问。他松开宋一的手,把牛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早点睡。”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一。”
“嗯。”
“如果你想走,我不会拦你。”宋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你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走。你伤害自己一次,我就关你一天。你伤害自己十次,我就关你十天。你要是把自己弄死了——”他停了一下,宋一看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我就跟着你死。”
宋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所以你最好活着。”纪晟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像一首唱到最后一句的歌,“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门关上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光,他留在走廊里的。
宋一看着那道光,眼泪流进了枕头里,枕巾湿了一大片。
第四天。
宋一起床后,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他的手机。不是被纪晟宴没收的那部,是新的。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陆星辰:宋一,你还好吗?我听说你病了。纪晟宴说你病了,不能接电话。他是不是在骗我?你回我一句。一个字就行。】
【陆星辰:裴衍之说你可能被关起来了。你要是被关起来了,你就别回我。你要是没被关起来,你就回我两个字“没关”。如果你回了“没关”,我就信你。如果你没回……我就来救你。】
宋一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回床头柜上,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了,陆星辰一定会来。陆星辰来了,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他不想把陆星辰卷进来。
门开了。纪晟宴端着早餐进来。今天没有粥,是煎饼果子——薄脆的那种,鸡蛋摊得很匀,葱花撒得很均匀,甜面酱刷得恰到好处。
宋一以前每天早上在公司楼下买的那家煎饼果子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记得每一个熟客的口味。宋一要的是“薄脆,多葱,少辣”,她从来不出错。
宋一看着那个煎饼果子,愣住了。“你去找王姐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她那买煎饼果子?”
“你失忆之前,每天早上都买。失忆之后,不记得了,就没买了。”
纪晟宴把煎饼果子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宋一面前,“但你之前说过,‘这家的煎饼果子是这座城市里唯一让我觉得像家的东西’。”
宋一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但纪晟宴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露出过的每一个表情。好像宋一是他这辈子唯一需要记住的东西,其他的都不重要,其他的都可以忘。
宋一拿起煎饼果子,咬了一口。薄脆咔嚓一声碎了,鸡蛋的香和葱花的辛在嘴里散开,甜面酱的甜和辣椒油的辣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和以前一样的味道。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和煎饼果子混在一起,又咸又辣。
“不好吃吗?”纪晟宴问。
宋一摇了摇头,嚼了几下,咽下去。“好吃。”
“那你哭什么?”
“因为好吃。”
纪晟宴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起宋一昨天喝过的牛奶杯,去洗了。
水龙头的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哗哗的,像在下雨。宋一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吃着煎饼果子,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第五天。
宋一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百二十七步。床到门是七步,门到墙是四步,墙到床是五步。走一圈是十六步。他走了二十圈,又走了二十圈,又走了二十圈。走不动了,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看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的小夜灯光线还在,橘黄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凝固的河流。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抑制贴,新的,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贴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纪晟宴什么时候进来的。
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上的抑制贴都是新的,床头柜上的水杯是满的,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不见了,干净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
纪晟宴在他睡着的时候来,在他醒来之前走。
像一个田螺姑娘——不,田螺姑娘不会把人关起来。田螺姑娘会在你醒来之前做好饭,洗好衣,打扫好房间,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消失。
纪晟宴也是这样的。唯一的不同是,田螺姑娘不会锁门。
门开了。纪晟宴端着午餐进来。今天的午餐是红烧排骨、清炒芦笋、冬瓜丸子汤。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肉的颜色是红褐色的,挂着晶亮的汤汁。
芦笋切成了段,翠绿翠绿的,脆嫩脆嫩的。丸子汤的汤底是骨头汤熬的,奶白色的,丸子是手打的,Q弹弹的,咬开能看到里面细密的蜂窝孔。
宋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和他失忆之前做的那次一模一样——糖色炒得深了一点,有一点点焦糖的苦。他顿了顿,又夹了一块,仔细嚼了嚼。
“你学了我的做法。”他说。
纪晟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你尝出来了。”
“糖色炒深了。我以前也是这样,总想多炒一会儿,觉得颜色深一点更好看。结果每次都会有一点点苦。”
纪晟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以前做的排骨,我没舍得吃完。留了两块在冰箱里,第二天热了,尝了一下,有一点点苦。我以为是你做失败了。”
“不是失败。”宋一说,“我就是喜欢那个苦味。”
纪晟宴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宋一想了想。“因为苦味会提醒你,好吃的东西不是一直都能吃到的。”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东西吃多了会腻,苦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但甜里带一点苦,就不会腻。”
纪晟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走,”他说,“不是因为你不喜欢这里。是因为你怕自己腻了?”
宋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是怕腻。是怕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纪晟宴伸出手,把宋一嘴角的酱汁擦掉。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离不开就不要离了。”他的声音很轻。
宋一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排骨。排骨的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像纪晟宴看他的眼神,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第六天。宋一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
不是日记,不是便签,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在第一页写——“今天的排骨有点苦。我喜欢。”在第二页写——“通风口里的栀子花味淡了。换成了茉莉。是他换的。他不知道我的信息素就是茉莉,但他说过,茉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花。”在第三页写——“纪晟宴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很好看。我说‘好看’,他说‘嗯’。耳朵红了。”在第四页写——“我想回家。也想留下来。两个念头像两只手,在拉扯我的心,左边疼,右边疼,两边都疼。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笔记本压着便签,便签压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说别走。
门开了。纪晟宴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玻璃杯,白色的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走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到笔记本从枕头下面露出一角,拿出来,翻开。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宋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纪晟宴翻页的声音——沙,沙,沙。纪晟宴看得很慢,也许是在辨认宋一的字迹,也许是在把每一个字都读进去,存起来。
看到第三页——“纪晟宴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很好看。”——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看到第四页——“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他合上了笔记本。
“你写这些,是在跟我告别?”他的声音很平。
宋一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在跟自己告别。”
纪晟宴蹲下来,平视着宋一的眼睛。他的手覆上宋一的膝盖,手掌很烫,隔着睡裤的薄棉布料,那热度像一枚烙铁隔着布贴在皮肤上,不伤人,但让人无法忽视。
“宋一。”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宋一摇了摇头。
纪晟宴的手从他的膝盖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手心贴手心,脉搏贴着脉搏。
两个人的心跳通过掌心和掌心连接在一起,快慢不一地跳着,像两匹不同速度的马在并肩奔跑。
“我最怕你说,‘纪晟宴,我想好了,我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噩梦,“不是怕你走。是怕你说‘想好了’。那个‘想好了’,比走更可怕。因为你说‘想好了’的时候,你就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宋一的眼眶红了。
“我现在还没想好。”他说。
纪晟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就别想。在我这里,你不用想。不用想走,也不用想留。你只需要——”他停了一下,“活着。”
宋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想哭了,真的不想哭了。
但他控制不住。因为每次纪晟宴说“活着”的时候,他都会想到那个凌晨,火车站广场上,纪晟宴站在路灯下,风衣被风吹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说“你走了我就空了”。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走了我就空了”——这不是情话,这是求救。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宋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纪晟宴的浮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重要到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整座庄园来换他留下。
“纪晟宴。”宋一抬起头,看着纪晟宴的眼睛。
“嗯。”
“你亲我一下。”
纪晟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宋一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说,你亲我一下。”宋一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我就告诉你,我想好了没有。”
纪晟宴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在宋一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俯下身,吻住了宋一的唇。
不是蜻蜓点水的吻,不是试探的吻,而是一种决绝的、破釜沉舟的、像是在说“如果你要走,这是我最后一次吻你”的吻。他的手指插进宋一的头发里,收紧了,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退。
他的嘴唇很烫,干裂的嘴唇磨在宋一柔软的下唇上,粗粝的,像砂纸划过丝绸,疼,但那种疼让人不想躲。他的舌尖撬开宋一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雪松的味道,带着血腥的味道,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珠渗出来,混在唾液里,咸的,腥的,甜的。
宋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攥着纪晟宴的衣领,指节泛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想推开他,又不想推开。两个念头在他心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纪晟宴终于松开了他。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宋一的嘴唇被吻得红肿,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不是纪晟宴咬的,是他自己咬的,在接吻的时候咬的,为了忍住不发出声音。
“想好了吗?”纪晟宴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将落未落的,被强行忍住的。他的嘴唇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宋一的,暗红色的,像一朵开在唇间的花。
宋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纪晟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释然,是松了一口气,是“至少她没有说‘想好了’”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就继续想。”纪晟宴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牛奶端起来,试了一下温度,递给他,“趁热喝。”
宋一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玻璃杯是温的,牛奶是温的,连他掌心的汗都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奶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残留的雪松味和血腥味,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不甜,不苦,咸的。
“纪晟宴。”他叫他的名字。
纪晟宴站在门口,手指按在灯的开关上,没有按下去。光还亮着。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好了,要走。”
纪晟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会偷偷走的。我会亲口告诉你。”
纪晟宴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按灭了灯,小夜灯橘黄色的光线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像地平线上的日出。
“好。”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