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Beta他拒绝分化,纪总疯了!第46章 离别
189 段

第46章 离别

189 段

宋一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不像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天空蓝得不讲道理,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白的白,金的金,连阴影都是浅灰色的,淡得像水彩画里不小心多蘸了水的那一笔。

纪晟宴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宋一把背包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

背包很小,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来的时候背的也是这个包,灰蓝色的,洗得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条红绳,是陆星辰求的平安符。他走的时候,也带着它。

宋一拉开车门,弯下腰,没有立刻坐进去。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抬起头,看向二楼的那扇窗户。

纪晟宴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让宋一看到他。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宋一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瘦削的、单薄的、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

那个轮廓在他的窗口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弯了一下,是鞠躬,还是弯腰坐进车里?纪晟宴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开走了,尾灯在街道尽头闪了两下,消失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机亮了。是宋一发来的消息。

【宋一:冰箱里有做好的菜。保鲜盒上贴了便签,你热一下就能吃。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要多也不要少。】

和上次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纪晟宴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好。】

这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难的一个字。

宋一去了隔壁城市。一个开车需要四个小时、坐高铁需要两个小时的地方。城市不大,靠海,名字里有个“安”字。他住在陆星辰隔壁城市家里的空房间。陆星辰在这里有一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陆星辰说他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脑子进水了——六楼,没电梯,每天爬楼梯爬得像在健身房练腿。宋一说挺好的,爬楼梯能锻炼身体。陆星辰说你这嘴皮子倒是跟失忆前一样利索。

宋一把背包放在客房的床上,拉开窗帘,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六楼的窗户前,叶子绿得发黑,层层叠叠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板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这里的树不认识他,这里的风不认识他,这里的阳光也不认识他。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到他可以假装自己是一个全新的人,没有过去,没有欠债,没有分化,没有纪晟宴。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抑制贴。新的,出门前贴的,贴得很平整,边角没有翘起来。腺体不烫了,只是温温的,像一个正在退烧的病人——病还在,但不再烧得那么厉害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星辰的消息。

【陆星辰:到了?】

【宋一:到了。】

【陆星辰:房间怎么样?能看到海吗?】

【宋一:能看到树。】

【陆星辰:……那就是看不到海。下次我买海边的。】

【宋一:你不用买海边的。这里挺好的。】

【陆星辰:你哭了?】

【宋一:没有。】

【陆星辰: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哭了。】

宋一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因为他确实在哭。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把“没有”两个字放大了,变得模糊,变形,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他不是难过。他是空。那种空不是心里缺了一块,而是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疼,没有酸,没有舍不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箱子,盖子是合上的,里面是空的,敲一敲,会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擦掉眼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整理行李。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笔记本,一颗黑色的珠子。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把珠子挂在床头。珠子贴着墙壁,冰凉冰凉的,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纪晟宴没有去找宋一。

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宋一说“你不要来找我”。不是说出来的,是写在便签上的——贴在冰箱门上的,压在牛奶杯下面的,最后一张便签。

“纪晟宴,我走了。不要来找我。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等我想清楚了,我会告诉你。不要来找我。求你了。”

“求你了”三个字,把纪晟宴钉在了原地。

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久到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久到阳光从厨房的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牛奶杯下面的水渍干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印记。

他伸出手,把便签揭下来,叠好,放进笔记本里。和之前所有的便签放在一起——夹在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里,一页一页的,按日期排好,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他每天都会翻开这本笔记本,从第一页看起,看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复习一门永远考不过的功课。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的光影一闪一闪地落在他脸上。他端着那杯牛奶——热了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放在嘴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牛奶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宋一。”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宋一。”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嗡嗡声。

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是宋一住的那间客房。他猛地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门关着。他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了方块,枕头放在上面。

衣柜开着,里面是空的。窗帘拉着,窗外的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纪晟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拉开窗帘。窗外只有一棵树,和树下面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

他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被他呼出的热气呵出一个圆形的雾面。他在那个雾面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宋”。

写完,他看着那个字,又用手掌把它擦掉了。擦得很用力,玻璃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玻璃在哭。

沈清遥是在第七天找上门的。

那天纪晟宴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宋一的房间里,坐在宋一睡过的那张床上,手里拿着宋一用过的那只杯子——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宋一在超市花九块九买的。纪晟宴说“你买这么丑的杯子”,宋一说“它不丑,它像我”。

纪晟宴看了看那只胖乎乎的、眯着眼睛笑的卡通猫,又看了看宋一,说“是挺像的”。宋一踹了他一脚。

现在他拿着这只杯子,杯子里没有牛奶,是空的,但他还是端在手里,好像里面还有宋一每天早起热好的、温度刚好的牛奶。

门铃响了。他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他依然没有动。

门铃响了第三次,然后是敲门声——砰砰砰——很用力,像要把门砸开。

他站起来,拿着杯子走到门口。门打开,沈清遥站在门外。

沈清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匆忙赶来的,带着一身的凉意。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在看到纪晟宴的那一刻,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亮是因为看到了他,暗是因为他看到纪晟宴手里拿着的那只杯子。

那只印着卡通猫的、九块九的、丑丑的杯子。

“纪总。”沈清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热茶,像他笔下写过的无数个关于“命定Omega”的形容词,“你好几天没去公司了。陈峰说你请了病假,我来看看你。”

纪晟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

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像一个几天没睡过觉的人,因为他确实几天没睡过觉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沈清遥伸出手,想碰他的额头。

纪晟宴偏了一下头。沈清遥的手落在空气中,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尴尬地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我没事。”纪晟宴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沈清遥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纪晟宴的肩膀,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玄关,鞋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墙边立着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那道温柔的弧度往下压了压,“我能进去吗?外面风大。”

纪晟宴侧身让开。沈清遥走了进来,在玄关弯腰脱下自己的皮鞋,换上了客用拖鞋。

拖鞋是深灰色的,毛茸茸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宋一那双是同款。尺码比宋一的大了两号,穿在他脚上晃荡荡的,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鞋。

他低头看着那只卡通猫,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你家里有别人?”他问,声音依然温柔,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没有。”纪晟宴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沈清遥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房间里那些看不见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茶几上放着那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还有纪晟宴手指的温度。沈清遥看着那只杯子,看着杯身上那只胖乎乎的、眯着眼睛笑的卡通猫。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杯子真可爱”,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只杯子是谁的。他从纪晟宴看它的眼神里就知道了——那不是看一个“物件”的眼神,那是看一个人留下的、唯一还能握在手心里的东西的眼神。

“纪总,”他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动物,“宋一走了?”

纪晟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座城市很小。”沈清遥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像他写的那些小说里的Omega主角,永远在最恰当的时机露出最恰当的表情,“什么风吹草动都传得很快。他去了隔壁城市,住在陆星辰的房子里。陆星辰你认识的,宋一的朋友。”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很慢、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孩。但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的,像投石器上的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过去,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走了,知道他去哪了,知道他和谁在一起。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坐在这个空房子里等。

纪晟宴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杯子上那只卡通猫在灯光下眯着眼睛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沈清遥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仰头看着纪晟宴的脸,双手轻轻覆上纪晟宴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小,很软,很凉。

Omega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宋一的手不是这样的。宋一的手上有茧——写字磨的,切菜切的,搬东西磕的。宋一的手粗糙、干裂、冬天会起皮,指甲剪得坑坑洼洼的,从来不涂任何东西。

但纪晟宴握过那双粗糙的手之后,再也没有兴趣握任何其他的手。

沈清遥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手比宋一的好看一百倍,但纪晟宴没有回握他。一次都没有。

“纪总,”他仰着头,让灯光把自己的脸照得柔和、温驯、没有攻击性,“他不值得你这样。一个Beta,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迟早要走的。你留不住他的。”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像在传递温度,又像在确认什么,“但我不会走。我哪里都不去。”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一个Omega对Alpha说“我不会走”——这等于在说“我把自己给你”。他以为纪晟宴至少会看他一眼。

纪晟宴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他期待的任何东西,没有感动,没有心动,没有“也许可以试试”的动摇。那一眼是空的,像他在看一件家具,一盏灯,一把椅子。他甚至没有在看沈清遥,他看的是沈清遥身后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空白的,干干净净的。

“沈清遥。”纪晟宴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公司吗?”

沈清遥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等他回来。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

沈清遥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不是“收紧了”的那种收紧,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却发现浮木是假的,一抓就碎的那种收紧。

“他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温柔,但已经开始发抖了。像一座建在沙地上的房子,风一吹,地基就开始松动。

“他会。”纪晟宴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笃定了一万遍的事实,“他说过,如果他想好了,会亲口告诉我。他现在还没想好。所以他一定会回来,回来告诉我。”

沈清遥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站稳。他低下头看着纪晟宴,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还是皱着的,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看起来很憔悴,很狼狈,很可怜。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沈清遥觉得刺眼,那种东西叫“笃定”。

他笃定宋一会回来,就像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一样笃定。

沈清遥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笃定过。他写了那么多小说,每一本里纪晟宴都爱他,但那都是他写出来的,不是真的。

真实的纪晟宴——这个坐在他面前、几天没刮胡子、憔悴得不像话的纪晟宴——在等一个Beta。一个还没有分化完成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随时可能彻底消失的Beta。

他等不到他的。但他说“他会回来的”。

沈清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他只记得自己换了鞋,把那双晃荡荡的卡通猫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回鞋柜上,和宋一的那双并排放着。

他低头看着那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一双浅蓝色,头碰头,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纪晟宴。”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纪总”。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纪晟宴没有应。

“他回不来的。”沈清遥的声音终于不再温柔了。温柔碎了,底下露出来的是冷的、硬的、像碎玻璃一样扎人的东西,“他根本不属于这里。他的世界在另一个地方。他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生活。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户口,连身份都是假的。他是一个穿书的人,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本书。你只是书里的一个角色。你会为了一个书里的人物放弃回家的路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纪晟宴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白,白到透明,白到像一张纸,有人在上面写了字,又用橡皮擦掉了,擦得很用力,把纸都擦破了。

第四十六 颓废

纪晟宴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清遥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动了动嘴唇,又闭上了。

沈清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他脸上,吹干了他眼角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风里有初冬的味道,干燥的、冷冽的、不带任何花香的。

他想,他输了。不是输给宋一,是输给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他写了三年小说,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纪晟宴,创造了无数个自己和纪晟宴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结局。但他写不出纪晟宴爱他。因为纪晟宴是活的,他会自己呼吸,自己心跳,自己选择。他没有选沈清遥。

沈清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围巾吹散了,久到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久到楼下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的,像是这栋楼在叹气。

然后他走了。

沈清遥走了之后,纪晟宴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保鲜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便签——“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是宋一临走之前做的。他说“保鲜盒上贴了便签”,但不止贴了日期,每一张便签上还写着一句话。

周一的便签上写着“粥在锅里”。周二的写着“鸡蛋别热太久”。周三的写着“冰箱里有水果”。周四的写着“排骨在冷冻层,提前拿出来解冻”。周五的写着“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

和以前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他拿了一盒周一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憔悴的脸照得更憔悴。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他打开门,拿出便当,揭开盖子。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小份米饭。番茄炒蛋的颜色比宋一以前做的深了一些——糖色炒深了,有一点点焦糖的苦。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的,甜的,苦的。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像他看宋一的眼神。

他吃了三口。第四口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因为他吃饱了,是因为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嘴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酸,没有甜,没有苦,什么都没有。像在嚼一团棉花,嚼着嚼着,变成了一团空气。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只动了几口的番茄炒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米饭上,滴在番茄炒蛋上,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朵一朵灰褐色的花。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因为他不想擦,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他答应过宋一不找他的,答应过宋一给他时间,答应过宋一等他亲口告诉自己。他没有违背承诺,但他可以哭。这是他的权利。

第三天。纪晟宴开始出现幻觉。

不是那种“仿佛看到”的幻觉,是那种真真切切地、细节丰富的、连气味都能闻到的幻觉。

他坐在书房里看文件——其实没在看,只是盯着纸上的字发呆——突然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油溅出来的声音,滋滋的;还有一个人哼歌的声音,很小声很小声的,像蜜蜂在飞。

宋一哼歌永远跑调,一首《小星星》能哼出七个版本,没有一个版本在调上。纪晟宴说过他,他说“唱歌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开心”。纪晟宴说“那你在开心什么”,宋一说“在开心你在我旁边”。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快步走向厨房,走到门口,停住了。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T恤,围着深蓝色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正在炒菜,锅铲翻动,菜在锅里跳跃。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头发有点长,发尾搭在衣领上。

“宋一。”纪晟宴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继续炒菜,继续哼歌,好像没有听到。

“宋一!”纪晟宴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

那个人还是没回头。锅铲还在翻,菜还在跳,歌声还在哼,蜜蜂还在飞。

纪晟宴冲过去,伸手去抓那个人的肩膀。他的手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

空气中只有雪松和茉莉交缠的信息素味道——但茉莉的味道,是刚才他冲过来的时候,从自己的信息素里释放出来的。

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是冷的,铲子是干净的,灶台上连一滴油都没有。

那个人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伸着,保持着“抓”的姿势,像一个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塑。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慢慢蜷起来,蜷成一个空空的拳头。拳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肩膀,没有衣料,没有体温。只有他自己的掌心的汗,凉了。

信息素的味道慢慢散去了。雪松还在,茉莉也在,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因为他释放的茉莉味信息素,是从宋一那里沾染来的、残留在他的皮肤上、衣服上、记忆里的味道。不是活的,是死的,像标本,像干花,像压在书页里的蝴蝶——美是美的,但不会再飞了。

第四天,纪晟宴开始跟幻觉说话。

他知道那是幻觉。他知道宋一走了,不在厨房里,不在阳台上,不在客房里,不在任何地方。但他还是想跟他说话。因为如果不说话,他会疯的。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机柜上宋一落下的那张明信片——海城的风景明信片,宋一从火车站买的,本来想寄给陆星辰,后来忘了寄,就放在电视机柜上了。明信片上印着一片海,海是蓝的,天是蓝的,海和天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纪晟宴拿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气说:“宋一,你喜欢海吗?你不记得了。你失忆的时候没去过海边。但你失忆之前说过,你想去看海。说这话的时候你在洗碗,背对着我,水龙头开着,哗哗的,你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我没听清。我问你‘什么’,你说‘没什么’。”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明信片的边缘慢慢摩挲着。

“我应该听清的。我应该问第二遍。我应该放下手里的杯子,走过去,站在你身边,问你‘你刚才说什么?’。你会再说一遍,因为你是一个不怕重复的人。你会再说一遍‘我想去看海’,然后我会说‘我陪你去’。你不会拒绝的,因为你失忆了,你不知道拒绝我。”

他把明信片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但现在我知道了。你想去看海。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但你得先回来。”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没入耳朵,没入沙发靠垫。

没有人回答。

第五天,沈清遥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敲门。他用纪晟宴给他的钥匙——很久以前给的,那时候纪家和沈家还在谈合作,他需要一个地方放文件。合作早就谈完了,钥匙他一直没有还。纪晟宴忘了,他没忘。

他走进来,看到纪晟宴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茶几上放着几只空了的牛奶杯,杯壁上还有干掉的奶渍。电视机柜上的明信片还在,旁边多了一张便签——“牛奶热一分三十秒”。是纪晟宴写的,字迹有点抖,不像以前那么锋利了,像刀用久了,刃口卷了,砍不动东西了。

沈清遥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着,锁骨下面有一道红痕,不是伤口,是指甲抓的,自己抓的,在睡梦中抓的。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沈清遥走过去,蹲在沙发前,凑近了一些。他听到他在叫一个名字。不是“沈清遥”,是“宋一”。

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的保鲜盒已经吃完了大半,只剩下周三和周四的两盒。他拿出周三的那盒,放进微波炉,叮的一声,热好了。他揭开盖子,番茄炒蛋的味道扑面而来,酸的,甜的,还有一点焦糖的苦。

他拿着便当,走回客厅,蹲在沙发前。“纪晟宴,吃点东西。你几天没吃了?”

纪晟宴没有反应。

“纪晟宴!”他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纪晟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焦距,是散的,像两颗打碎了的玻璃珠,碎片还嵌在眼眶里,但已经拼不回原来的形状了。他看着沈清遥,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握得很紧。紧到沈清遥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疼,但他没有挣扎。他甚至希望他握得更紧一点,紧到留下淤青,紧到明天醒来还能看到印记——这是他碰过他的证据。

“宋一。”纪晟宴叫的是沈清遥的名字,但看的不是他。他的目光穿透了沈清遥的脸,落在他身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眼睛里有一种沈清遥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看他的,是看另一个人的,是看那个不在这间屋子里、甚至不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的,“你回来了。我说过你会回来的。”

沈清遥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手腕疼,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在纪晟宴心里,他永远是一个透明的人。他可以握住他的手,可以看着他的脸,可以叫他的名字,但纪晟宴真正看到的、真正握住的、真正叫的,永远是另一个人。

“纪晟宴,我是沈清遥。”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纪晟宴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他看着面前这张脸——米白色的风衣,浅灰色的围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

不是宋一。从来不是宋一。

他松开了手。沈清遥的手腕上留下五道红红的手指印,像一枚印章,盖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刺目得很。

“你怎么进来的?”纪晟宴的声音沙哑。

“你给我的钥匙。你说‘放文件用’,我一直没还。”

纪晟宴坐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看了沈清遥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像看一盏太亮的灯,晃眼睛。他伸出手,沈清遥以为他要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但纪晟宴只是拿起了茶几上那只白色的卡通猫杯子,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走吧。”他说。

“纪晟宴——”

“你走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不需要你照顾。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我要等他回来。”

沈清遥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站稳。他低下头看着纪晟宴——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还是皱着的。茶几上那只白色的卡通猫杯子空了,便签纸散了一桌,牛奶杯东倒西歪。

沈清遥弯下腰,把牛奶杯收起来,把便签纸叠好,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把凉了的便当放回冰箱,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客厅的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眼的,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但纪晟宴闭着眼睛,没有睁开。

沈清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纪晟宴。”

他没有应。

“他不会回来了。”沈清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等不到的。你等得越久,就越疼。越疼,就越忘不掉。越忘不掉,就越等。这是一个死循环,你走不出去的。”

纪晟宴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那就不出去了。”他说。

沈清遥走了。门关上了。客厅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只白色的、印着卡通猫的、九块九的杯子。

已读完:第46章 离别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46章 离别 - Beta他拒绝分化,纪总疯了!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