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他的脸更加柔和。他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子里没有水,但他还是端着,像是端着一个道具。
他看到宋一,笑了,嘴角弯的弧度刚好,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像一个排练过很多遍的表情。
“宋一,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凉不热,但让人起鸡皮疙瘩。
宋一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沈先生,您好。”
“纪总在开会,我等他。”沈清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水满了,他没有关,溢出来的水顺着杯壁往下流,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在意,“你调到总裁办了?我听纪总提过,他说你工作很认真。”
宋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后脖子在发烫,茉莉花香从抑制贴的边缘溢出来,和沈清遥的铃兰混在一起,在狭小的茶水间里变成一种奇怪的、甜得发腻的味道。两种花香,一种淡雅,一种浓烈,像两朵开在同一根枝头的花,一朵是野生的,一朵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
沈清遥抽了抽鼻子,目光在宋一的脖子上停了一下。那块抑制贴,肤色的,贴在腺体的位置,边角贴得很平整。
“你的信息素是茉莉?”
宋一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说话。
沈清遥笑了一下,温柔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地、像在跟一个小朋友说“你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一样,自然得让人无法防备。“很好闻,”他说,“纪总最喜欢茉莉了。”
宋一的手在杯子下面攥紧了,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水间的,只记得自己走得很稳,步子没有乱,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甚至还对路过的同事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但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之后、身体本能地做出的应激反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只有眼睛是红的。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水槽里,啪嗒啪嗒,像眼泪。
宋一拿着那份需要纪晟晏签字的文件,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纪晟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看文件。
沈清遥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到宋一进来,笑了一下。
纪晟晏抬起头,看了一眼宋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纪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宋一把文件放在桌上。
纪晟晏拿起来看了看,签了字,把文件推回来。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宋一拿起文件,转身要走。
“宋一。”纪晟晏叫住了他。
宋一停下来,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嗓子眼。他转过身,看着纪晟晏。
纪晟晏看着沈清遥,沈清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我先出去了,你们聊。”
他走到门口,经过宋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宋一,你脖子上有个东西。”
宋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了抑制贴的边角——翘起来了,大概是他刚才在洗手间用冷水洗脸的时候蹭到的。他把边角按回去,沈清遥已经走了。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他和纪晟晏两个人。
纪晟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那层霜好像厚了一点。不是一点,是很厚,厚到宋一看不清后面到底有没有光。
“下周五公司有个晚宴,你陪我出席。”纪晟晏的声音很平。
宋一愣了一下,“我?”“嗯。陈峰那天有事,你替他。”宋一点了点头,“好的,纪总。”
宋一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过茶水间,走到工位前坐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还在抖,不知道为什么在抖,也许是因为纪晟晏叫住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
也许是因为沈清遥说“纪总最喜欢茉莉了”的时候,他的后脖子烫得像要烧起来。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以前的他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心跳加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就胡思乱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就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变了,变得不像宋一了,变得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拿起手机,看到林屿舟发来的消息。
【屿舟:哥,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宋一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宋一:好。】
宋一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林屿舟的邀约。不是因为他不想见林屿舟,而是因为他怕自己在林屿舟面前藏不住心事。
林屿舟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小动作的含义——右眼眨一下是在骗人,右边眉毛比左边高一点是受了委屈,盯着碗里的香菜看是有心事。他在林屿舟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字,林屿舟不需要读,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今天他太累了,累到不想一个人待着。他需要一个人在旁边,不用说话,不用安慰,只需要在那里,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林屿舟选的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日料店,很小的店面,只有几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
宋一到的时候,林屿舟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而是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立体,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抿着的嘴唇,不笑的时候,他其实不像一只温顺的小狗,更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豹子。
宋一走过去,坐下。林屿舟抬起头,看到他,笑了。
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脸上,左边深右边浅,所有的锋利在这一刻都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只笑眯眯的、软绵绵的、没有攻击性的小狗。
“哥,你瘦了。”这是林屿舟每次见他的第一句话,从过年到现在,每一次见面都是这句。
宋一:“没有”。
林屿舟说“有,下巴尖了”。
宋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尖了。
菜是林屿舟点的,全是宋一爱吃的——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味增汤。宋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鱼很新鲜,入口即化,但他吃不出味道。
不是鱼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吃什么都没味道,从那天在茶水间见到沈清遥之后,吃什么都像嚼纸。
林屿舟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他给宋一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宋一的脸。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宋一摇了摇头。
“你又骗我。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右眼会先眨一下,然后左边眉毛会比右边眉毛高一点。”林屿舟的语气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但宋一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责怪,是心疼。
宋一放下筷子,看着杯中的茶。茶汤是浅绿色的,清澈见底,能看到杯底的茶叶一片一片地舒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屿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一个人,如果总是想另一个人,总是梦到那个人,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加速,看不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会空落落的。这算喜欢吗?”
林屿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算。”他的声音很轻。
宋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那如果那个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林屿舟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的手覆上宋一攥紧的拳头,他的手指很长,把宋一的整个拳头包住了,掌心干燥温暖。
“哥,喜欢一个人不犯法。他有喜欢的人,你也可以喜欢他。这不是比赛,没有先来后到,也没有谁配不上谁。”
宋一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红得很倔强,像他这个人。“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差劲。他那么优秀,身边的人也那么优秀,我什么都给不了他。连信息素匹配度都不是最高的。”
林屿舟的手指收紧了,“哥,你不是差劲,你只是太累了。你妈生病,你要赚钱,你要照顾妹妹,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想这些,是好好休息。”
宋一抬起头,看着林屿舟。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没有落下来。他看得鼻子酸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是哥,哥不能在弟弟面前哭。“屿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在。”
林屿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宋一看到他眼底的光。那种光不是纪晟晏看他的那种光,是另一种——更暖的、更柔的、没有压迫感的,像冬夜的炉火,不刺眼,但让人想靠近。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宋一吃了很多,林屿舟吃的不多,一直在给他夹菜、倒茶、递纸巾。
宋一擦嘴的时候发现林屿舟一直在看自己,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你”。
宋一说“有什么好看的”,林屿舟说“你好看”。
宋一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喝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他放下杯子,林屿舟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热的。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纪晟晏给他倒的水也是这个温度,不烫不凉。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逃不开“温度”这两个字了。
周五的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宋一穿了一身新西装,深蓝色的,陈峰帮他挑的,说“纪总喜欢这个颜色”。宋一不知道陈峰说的“纪总喜欢”是真是假,但他还是买了,刷了两个月的工资。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带,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个正经人了。但他的后脖子在发烫,抑制贴贴得很平整,但信息素还是往外冒,茉莉花香淡淡地萦绕在他周围。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披着正经人外衣的怪物,随时会露出马脚。陈峰开车来接他,车上还坐着纪晟晏。
纪晟晏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是深红色的。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
宋一坐进后排,在他旁边坐下,尽量缩在角落里,和他保持距离。车里的空间太小了,他的肩膀和纪晟晏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能闻到纪晟晏身上的雪松味,冷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那股味道从纪晟晏的皮肤里渗出来,弥漫在整个车厢里,把宋一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他的后脖子开始发烫,烫到他觉得抑制贴要烧起来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线,像一幅抽象画。他在想,这条路能不能再长一点,长到开不到尽头,他就可以一直坐在这里,闻着这个味道,假装自己是他身边的人。
晚宴很盛大,来了很多人。宋一跟在纪晟晏身后,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名片和文件。
他像一个影子,沉默的、没有存在感的、随时可以被忽略的影子。纪晟晏和不同的人交谈,握手、微笑、递名片、碰杯。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像一个被精心编排过的程序。
宋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与人应酬,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看着他偶尔抿一口红酒,喉结上下滚动。他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又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远到他踮起脚尖都够不到。
“宋一?”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一转过头,沈清遥站在他身后。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朵铃兰花。头发梳得很精致,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光。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香槟在杯中轻轻晃荡,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
“沈先生。”宋一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沈清遥看了一眼纪晟晏的方向,纪晟晏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交谈,背影笔挺,肩线笔直,“纪总今天很忙,辛苦你了。”
宋一摇了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沈清遥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得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花。他站在宋一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纪晟晏的背影。
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个冷峻一个温柔。
宋一觉得自己像一幅画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不应该站在这里。
他突然很想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宴会厅,离开这栋楼,离开这座城。去一个没有纪晟晏、没有沈清遥、没有铃兰花、没有百分之百匹配度的地方。做一个普通的Beta,过普通的生活,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回家,不用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心跳加速,不用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就胡思乱想。
但他没有走,因为他找不到离开的理由。
晚宴结束后,陈峰开车送宋一回家。纪晟晏没有上车,他说还有事,让他们先走。宋一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的纪晟晏,他站在酒店门口,沈清遥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沈清遥笑了,纪晟晏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宋一收回目光,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他的后脖子不烫了,凉凉的,像一块被风吹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