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没有说话,拿起那套衣服,换上了。病号服很薄,布料粗糙,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
他坐在床边,等着。后脖子在发烫,信息素在往外冒,他想伸手去摸,但他忍住了。
门开了。沈清遥走进来,站在门口。他看着宋一,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宋一看着他,“手术之后,你会兑现承诺吗?二十万,打到医院账户。”
“当然。”沈清遥说,“我说话算话。”
“那纪晟晏呢?你告诉我,你爱的纪晟晏,是真实的他,还是你书里的那个?”
沈清遥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抹笑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皱了一下,又恢复平静。“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宋一说,“因为我要确保,我离开之后,他是被一个真心爱他的人照顾,不是被一个把他当小说角色的人占有。”
沈清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写了他三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我喜欢他,从写下他的名字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你喜欢的,是你笔下的那个他。”宋一说,“不是你面前的这个他。他会在你面前沉默,但他会在我面前笑;他对你永远客客气气,但他会因为我一句话就追到火车站;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永远端着,但他会在我面前哭。这些你知道吗?”
沈清遥的嘴角终于不笑了。“你闭嘴。”
“我闭不闭嘴,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宋一的声音很平静,“你写的纪晟宴,是完美的。但我认识的纪晟宴,是有血有肉的。他会皱眉,会叹气,会在睡梦中喊我的名字。你写不出这样的他,因为你不认识他。”
沈清遥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手术马上开始。等你没有了腺体,我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些话。”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宋一一个人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正在跳动着。他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纪晟晏,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亲口告诉你。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换妈的命,换宋念的未来。等你以后知道了,你会恨我吗?会怪我不告而别吗?会怪我选了一个你不理解的方式离开吗?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这张床上,让医生摘掉他的腺体,然后变成一个空壳。空壳不会疼。空壳不会哭。空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也许当一个空壳,也挺好的。
门突然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房间里爆炸了。
宋一猛地睁开眼,看到纪晟晏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的扣子没有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乱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像一宿没睡——他确实一宿没睡。
“宋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宋一看着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
“你留的便签,字迹是抖的。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写字都会抖。”纪晟晏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你告诉我你没事。但你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宋一的眼泪掉了下来。“纪晟晏,你不能在这里——”
“我哪里都能去。”纪晟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宋一的骨头都在疼,“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清遥在搞什么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答应了他什么?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来做这种事?”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宋一的后脖子,碰到那块皮肤。
他的指尖是凉的,按在滚烫上,宋一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绷紧了。
“你是我的Omega。”纪晟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你的腺体,只有我能碰。别人敢动它一下,我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目光冷得像冰。“滚出去。”
医生犹豫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转身跑了。
纪晟晏回过头,看着宋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宋一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你在怕我?”纪晟晏问。宋一摇了摇头。他在怕另一个人——怕自己。
“宋一,你不是空壳。”纪晟晏的手指在他的腺体上轻轻摩挲着,“就算你把腺体摘了,你还是宋一。我还是会找到你。我还是会把你带回去。”
宋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纪晟晏,你为什么要来?你不该来的。你不该为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纪晟晏吻住了他。这个吻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不是温柔试探,不是释然后的依偎,而是带着克制的侵略、带着怒意的占有、像要把宋一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舌尖撬开宋一的牙关,长驱直入,霸道得不像他。
宋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他感觉到纪晟晏的手指从他的腺体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衣领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宣告什么。
“纪晟晏……”宋一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纪晟晏的声音沙哑,“你答应他什么了?二十万?你为了二十万,就要把自己卖掉?”
宋一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纪晟晏说得对。他确实把自己卖了,卖了二十万。他自己都不值二十万,他的腺体值。但那是因为,有人愿意出这个价。
“沈清遥给你的,我加倍。”纪晟晏的手收紧了,“他给你二十万,我给你四十万。他给你一个承诺,我给你一辈子。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宋一哭着说:“纪晟晏,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我配不上你!”宋一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你那么优秀,你有公司,有家族,有沈清遥——他是你的命定Omega,百分之百匹配。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Beta,我拿什么配你?”
纪晟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发抖的嘴唇。他的手指从宋一的衣领上滑下来,握住宋一的手,十指相扣。
“宋一,你以为我选你,是因为信息素匹配度?”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我选你,是因为你是那个在电梯里唱国歌的宋一。是那个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我说‘我不走的’宋一。是那个在我昏迷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我来了’的宋一。你告诉我,沈清遥能做到吗?”
宋一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做不到。”纪晟晏替他说了,“因为他不会为了我哭。不会为了我不睡觉。不会为了我把自己卖掉。”
宋一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他扑进纪晟晏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一个孩子。纪晟晏抱住他,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宋一,我不会让你走的。”他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不管你来几次,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宋一哭着说:“可是我妈的手术……”
“我来出。”纪晟晏说,“二十万,四十万,一百万。你妈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你不用卖自己,你只需要开口。我会给的。”
宋一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纪晟晏,你这样会把我的毛病惯得更大。”
纪晟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就惯大一点。大到除了我,没有人能惯你。”
宋一哭着笑了,笑比哭还难看。纪晟晏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然后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走。”
“去哪?”
“回家。”纪晟晏说,“等你妈的手术做完了,我们再回来把沈清遥的事算清楚。”
宋一被他拉着走出了那个白色的房间,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扇紧闭的铁门,走到外面的阳光下。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风灌过来,凉凉的,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他站在那里,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觉得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纪晟晏打开车门,“上车。”
宋一坐进副驾驶,纪晟晏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没有看宋一,但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宋一,你答应他离开我。”
宋一缩在座椅里,声音闷闷的,“……嗯。”
“你答应他去摘掉x体。”
“…………嗯。”
“你答应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
宋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你走了,我会去找你。你摘了腺体,我就把你带回家。你变成一个空壳,我就抱着一个空壳过一辈子。你把自己卖了,我就把你买回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你不能替我说‘纪晟晏可以没有我’。因为我不可以。”
宋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忍,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忍了太久,久到快把自己憋死了。
他哭出声来,哭着对纪晟晏说“对不起”,哭着说“我不该答应他”,哭着说“我错了”。
纪晟晏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车停在路边,伸出手,把宋一从副驾驶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宋一靠在他肩膀上哭。纪晟晏没有动。
“宋一,”纪晟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像在说一个他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我本来想等你慢慢来,等你准备好了,等你心甘情愿。但现在我等不了了。”
宋一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等不了什么?”
纪晟晏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黑色的眸子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的平静。“我要标记你。”
宋一的心跳漏了一拍。“永久标记?”
“永久标记。”纪晟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再确认的事实,“只有标记了,沈清遥才不会再来找你。只有标记了,你才不会想着离开。只有标记了,我才能放心。”
宋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墨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光。他想说“你疯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纪晟晏没有疯。纪晟晏只是在害怕。怕他再走,怕他再把自己卖掉,怕他再消失一次。而“永久标记”是唯一能让他安心的方法。
“纪晟晏,”宋一的声音在发抖,“你会后悔的。”
“不会。”
“你确定吗?”
“我确定。”纪晟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从你泼我咖啡的那天起,我就确定了。”
他俯下身,吻住了宋一。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它是深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像是在宣告主权。
他的舌尖探进宋一的嘴里,带着雪松的味道,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他的手从宋一的腰上滑到他的后脖子上,手指按在那块皮肤,轻轻地摩挲着。宋一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绷紧了。
“别怕。”纪晟晏的声音贴着他的嘴唇,“我会很轻。”
宋一闭上眼睛,攥着他的衣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在标记完成的那一刻,宋一感觉到一阵疼痛——不是撕裂的疼,是一种更深的。他叫了一声,攥着纪晟晏衣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然后疼痛慢慢退去,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个他一直觉得缺了一块的拼图,终于被填上了。那块拼图是雪松味的,是纪晟晏的。
他的信息素和纪晟晏的信息素在那一刻彻底融合了。茉莉和雪松,百分之九十二的匹配度,在这一刻变成了百分之一百。不是因为数字变了,是因为他们之间不再有距离。
宋一睁开眼,看着纪晟晏。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的嘴角弯了,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纪晟晏知道——他愿意。
纪晟晏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辈子都不会再找到第二件的东西。
“宋一,”他叫他的名字。
“嗯。”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宋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墨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映着的两个小小的、亮亮的自己。他笑了,哭着笑了,笑得很丑,但纪晟晏没有嫌弃,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走吧,”纪晟晏说,“回家。”
车子重新启动,驶上了回家的路。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楼房。
宋一靠在座椅上,握着纪晟晏的手,他的后脖子还隐隐作痛,但那种痛是好的——因为它告诉他,他真的在这里,真的被标记了,真的不会再走。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像一个被金色的毯子裹住了的梦。
他终于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