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已经闻了太多次,多到已经分不清是消毒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脖子在发烫,烫得他坐立不安,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张冰凉的塑料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病房的门关着,里面躺着妈。医生说她的心脏状况又恶化了,必须尽快做手术,不能再拖了。费用十五万,加上后续的康复和药物,一共二十万左右。
宋念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攥得不成形了,碎屑粘在她的手指上。
“哥,”宋念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宋一摇了摇头。“我会想办法的。”
“你是不是……”宋念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宋一抬起头,看着宋念。她瘦了,比自己上次见她又瘦了一圈。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发尾分叉了,像一把用旧了的扫帚。
她今年才大二,本应该和同学一起逛街、看演唱会、讨论哪个男生更帅。但她没有。她每天下课后就往医院跑,给妈擦身、喂饭、换输液瓶,晚上趴在病床边睡,第二天一大早又赶回学校上课。
宋一看着她,鼻子酸了,但他没有哭。他不能哭。他是哥,他要是哭了,宋念会更慌。
“念念,你别担心。”宋一握住她的手,“哥有办法。”
“什么办法?”宋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哥,你上次说‘有办法’的时候,借了高利贷。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借了。”
“不是高利贷。”宋一说,“是……别的办法。”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别的办法”,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沈清遥的那条消息还躺在他的手机里——“二十万。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但他知道,他迟早要回。因为妈等不起,宋念等不起,那个十五万的手术费等不起。
手机震了一下。宋一拿起来一看,是纪晟晏的消息。
【纪晟晏:你在哪?我去接你。】
【宋一:在医院。妈又住院了。】
【纪晟晏:哪家医院?我来找你。】
宋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说“不用了”,但他没有发。因为他想见他。在这样一个让他喘不过气的时刻,他想看到纪晟晏,想听到他的声音,想被他抱在怀里,听他说“没事,有我在”。但他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眼圈发黑,脸色发灰,像一个快要散架的人。
他不想让纪晟晏为他担心,不想让纪晟晏知道他在为钱发愁。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掏钱。他会说“二十万我来出”,然后宋一就欠了他一笔还不起的债。不是钱的债,是人情的债。
他不想欠纪晟晏人情。他想和他平等地站在一起。
【宋一:你不用来。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纪晟晏:那我等你。】
宋一看着“那我等你”这四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宋一回到纪晟晏的家。他开门的时候,纪晟晏正坐在客厅里看书。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宋一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他走到宋一面前,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妈怎么样了”,只是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他的怀抱是暖的,雪松味淡淡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身上,凉意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存。
宋一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稳的,慢的,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他没有哭,因为他怕一哭,纪晟晏就会问,一问,他就会说出来。说出来“我需要二十万”,说出来“沈清遥找我”,说出来“有人想用这笔钱换我离开你”。他不想说出来,因为他怕纪晟晏会做出让他后悔的事。
“抱紧一点。”宋一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纪晟晏的手臂收紧了。“好。”
宋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那片温暖的雪松味里,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不用去想手术费,不用去想沈清遥,不用去想那些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因为沈清遥不会放过他,而他不会让妈等死。
第二天,宋一给沈清遥回了消息。
【宋一:沈清遥,你开的条件,我要确认一下。】
对方秒回了。
【沈清遥:你说。】
【宋一:二十万,是给我的?还是给我妈的?】
【沈清遥:给你妈的。手术费、住院费、后续康复费用。二十万,直接打到医院的账户上。你不需要经手。】
【宋一:条件是什么?】
【沈清遥:离开纪晟晏。永远不再见他。】
宋一看着“永远不再见他”这六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打了两个字。
【宋一:我答应。】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把“答应”两个字洇湿了,放大了,模糊了,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印章,印歪了,盖在了一张不该盖的纸上。
手机又震了。沈清遥又发来一条消息,比刚才那条长很多,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沈清遥:宋一,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二十万是我的诚意,但我的条件不只是让你离开纪晟晏。我还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你还没有完全分化成Omega。我会带你去一家私人医院摘除。摘除之后,你就不会再发q了,不会再散发Omega信息素了,不会再是Omega了。你会变成一个没有x体的Beta。一个残缺的、不会再被任何人标记的人。】
宋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发抖。他摸了摸那块凸起的皮肤。是带着茉莉花香气的、让他从Beta变成Omega的x体。它像一颗正在被催熟的种子。沈清遥要把它摘掉。
【宋一:会有风险吗?】
【沈清遥:有。但不致死。你会失去信息素,失去发情期,失去分化成Omega的能力。你以后不会再被任何Alpha标记,也不会有任何Alpha的信息素能进入你的身体。你会变成一个——空壳。】
空壳。宋一看着这两个字,想——如果他变成一个空壳,纪晟晏还会要他吗?一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标记的人。纪晟晏喜欢他,是因为他是宋一,还是因为他是茉莉味的Omega?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变成空壳,沈清遥就不会再把他当成威胁了。沈清遥要的是一个“不会再被纪晟晏标记”的宋一。
一个安全地、彻底地、永久地退出这场争夺的宋一。宋一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地平线上的日出。他看着那道光,想起一个人说——“那百分之八,是我来找你。你不用够。我会自己走过来。”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在心里说——对不起,纪晟晏。那百分之八,我可能等不到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沈清遥说,这三天里,宋一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见纪晟晏,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会派人来接宋一,送到那家私人医院,做完手术之后,宋一会被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等一切结束了,沈清遥会把二十万打到医院的账户上,妈的手术会如期进行。
宋一答应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最后一顿饭。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每一道都是纪晟晏爱吃的。他把菜端上桌,摆在纪晟晏面前,纪晟晏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纪晟晏问,“做了这么多菜。”
“想给你做。”宋一笑了一下,“你最近工作那么忙,得补补。”
纪晟晏看着他,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担心。“你最近不太对劲。”他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宋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没有。就是妈住院了,有点累。”
纪晟晏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开始吃饭。宋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看着他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看着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
宋一想记住这些画面,记住他吃饭的样子、喝汤的样子、放下筷子之后用手背擦一下嘴角的样子。他想把这些画面刻在脑子里,因为他知道,明天之后,他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吃完饭,宋一洗碗。纪晟晏站在他身后,靠着厨房的门框,看他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宋一低着头,认真地洗着每一只碗,每一只盘子,每一双筷子。他洗得很慢,像一个在拖延时间的人。
“宋一。”纪晟晏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宋一的手顿了一下。水滴从他的手指上落下来,滴在水槽里,啪嗒一声。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纪晟晏。厨房里的灯光昏黄,落在纪晟晏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宋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吻了他。
纪晟晏愣了一下,然后回吻了他。这个吻很长,长到宋一觉得时间都停止了,长到他想要永远停在这一刻。但他不能。
他松开纪晟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没事。”他说,“就是突然想亲你。”
纪晟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就多亲一会儿。”
那天晚上,宋一没有睡着。他躺在纪晟晏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纪晟晏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宋一的腰上,像一个怕他跑掉的人,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
宋一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褶皱被抚平了,但很快又皱起来了,像一张被折过的纸。折痕永远在那里。宋一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第二天早上,宋一起得很早。他给纪晟晏留了一张便签——“粥在锅里,鸡蛋别热太久。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语气。他把便签贴在冰箱上,拿起背包,走出了门。
他没有回头。
沈清遥派来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黑色的,没有标识,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宋一拉开车门,坐进去。后排坐着沈清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领口别着一朵铃兰花。他看到宋一进来,笑了。
“你来了。”
宋一没有理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子开了很久,出了城,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
宋一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因为他不想记住这条路。不想记住他正在被带往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只知道,他的信息素在往外冒,茉莉花香弥漫在车厢里,和沈清遥的铃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甜得发腻的味道。
沈清遥抽了抽鼻子,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看到猎物落网的猎人。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沈清遥下了车,走到铁门前,按了一下门铃。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沈清遥和他说了几句话,那个人点了点头,朝宋一走过来。
“宋先生,请跟我来。”宋一跟着他走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每一扇门上都写着编号。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个人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柜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晃晃的灯。
“换好衣服。”那个人指了指床上放着的一套白色的病号服,“手术在半小时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