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没有取消。
但裴衍把训练场从东区换到了西区，离瞭望塔最远的地方。
他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训练场里亮起了灯。
陆辞在机甲驾驶舱里坐了很久，握着操纵杆，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道目光和那个笑容。
“陆辞。”沈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软软的，带着一丝不安。
“你还好吗？”
“嗯。”
“你骗人。是不是因为那个叫厉寒州的人？”
陆辞没有说话。
沈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郑重和安抚，“陆辞，你不要怕他。我会保护你的。”
陆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保护我？”
“我让沈家出动私人军队。暗域再厉害，也不敢跟沈家正面开战。”
“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我父亲，沈宸肯定会听我的，我帮你说服他。”
沈宸。
陆辞想起昨天晚上双灰蓝色的眼睛，或许不用你说服。
“沈夜。”
“嗯。”
“谢谢你。”
通讯器那头，沈夜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带着娇软，带着一种像糖果融化在热水里一样的甜。
“不用谢。我是你的人，什么都给你！”
训练结束后，陆辞走出训练场。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橙红色的光。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深灰色头发，灰蓝色眼睛。
沈宸。
“你来了，你说了七点。现在七点十分。”
“嗯，抱歉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沈宸把保温袋递过来。
陆辞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碗粥，皮蛋瘦肉的，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和一颗剥好的水煮蛋，和昨天一样，但粥碗底下压着的纸条换了一行字：“今天没有沈夜。只有我。——沈宸”
陆辞抬起头来看着沈宸。
沈宸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蜷缩着。
“沈宸。”
“嗯。”
“你进来。”
陆辞转身，走进宿舍楼。
身后传来沈宸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陆辞的宿舍门口。
陆辞打开门，侧身让沈宸先进去。
沈宸走进去的瞬间，陆辞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沉香木味的，沉郁厚重的，比昨天多了一丝紧张。
沈宸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个第一次去对象家的小媳妇。
陆辞把粥倒进碗里，把勺子和筷子摆好，把碟子和水煮蛋放在粥碗旁边。
“吃吧。”陆辞说。
沈宸看着那碗粥，没有动。“怎么了？”
“你做的。”陆辞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做的粥，你先吃。”
沈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了下去。
“好吃吗？”陆辞问。
“好吃。”
“沈宸，你煮粥的味道很像我一个长辈，我有点想她了。”
“那你以后想的时候，来找我。我给你煮粥。”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像粥一样浓稠的、温热的、能暖到胃里的东西。
“好。”
他们吃完了粥。
沈宸把碗和勺子洗了，把保温袋叠好，放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辞。”
“嗯。”
“今天那个人，厉寒州，你离他远一点。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疯子。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陆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呢？你也是疯子吗？”
“我不是疯子。我是胆小鬼。我喜欢你，但我不敢说。我想抱你，但我不敢伸手。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但我不敢开口。我是沈家的代理家主，是沈夜的小叔，是一个大你十几岁的男人。我没有资格当疯子。”
他的语气充满自卑。
陆辞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他直接伸出手，将沈宸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那你现在就当一次疯子。”
沈宸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陆辞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疯了一样地生长出来。
他猛地将陆辞拉进怀里，动作很重很快像在失控的边缘。
他用力抱了上去，修长白皙的手狠狠的环着陆辞的腰，掌心摩挲着陆辞的后背，温度高得吓人。
“陆辞，你不要放纵我，我怕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
“你在毁了我。”
“不是毁了你。是在告诉你——你也可以当疯子。”
沈宸的手臂收紧了，紧到陆辞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浑身颤抖。
“我喜欢你，陆辞。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碎碎念念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在陆辞的后背上收紧了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陆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环住了沈宸的后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宸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他的眼睛红了，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把它们插进了风衣口袋里，藏了起来。
“我该走了。”沈宸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欲望开口。
他已经老了，比不上沈夜、裴衍他们。所以他不敢太放肆的去追求，渴求。
他在等陆辞自己上门的那一天。
“好。”
沈宸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冷峻的、克制。
“陆辞，明天早上，我还来。粥我煮。”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好。”
门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通讯器这时候响了。
裴衍的消息：“厉寒州离开学院了。但他的人在。你小心。”
沈夜的消息：“父亲从你那里出来了。他的表情不对。你跟他怎么了？”
上官策的消息：“暗域的人盯上你了。明天我来学院，亲自保护你。”
顾深的消息：“我在楼下。”
陆辞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下，顾深坐在草坪旁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仰头看着陆辞的窗户。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了一起。顾深没有动，陆辞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通讯器响了。
顾深的消息：“你的灯还没关，早点睡。”
陆辞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灯，大亮。
他又看了一眼顾深，他坐在长椅上，外套很薄，十一月的夜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陆辞打了几个字：“你回去吧。太冷了。”
顾深回复了一个字：“嗯。”
但他没有走。
陆辞在窗口站了五分钟，他就坐在长椅上仰头看了五分钟。
最后是陆辞先撑不住了，把窗帘拉上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通讯器又响了。
一条没有备注的消息：“陆辞，晚安。做个好梦。梦里要有我。——厉寒州”
陆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厉寒州站在瞭望塔上的样子。
黑色兜帽衫，深棕色眼睛，嘴角那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那个人给他的感觉会像一头真正的猛兽一样，扑上来，咬住，不松口。
而陆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