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开始做噩梦。
梦里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他,像在看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有那股麝香味,甜腥、浓烈的甩不掉。
噩梦让他睡不着,想出门走走。
快要走出宿舍走廊时,陆辞的脚步停了。
他的五感在黑暗中放到最大,他感觉到身后三十米有一个人,呼吸很轻,心跳很稳,没有信息素。
是Beta。
一个训练有素的Beta,能从三十米外无声无息地接近目标。
左侧的窗户外面有人,攀附在墙壁上,像一只壁虎。
他的信息素极淡,被屏蔽装置压到几乎不可闻,但陆辞闻到了。
麝香味,厉寒州的人。
右侧的楼梯口也有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他堵在走廊中间。
陆辞没有跑。
跑没有用。
走廊两头都被堵死了,窗户外面是六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
忽然走廊里的灯亮了,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走廊两端的人同时动了。
身后那个人从三十米外冲过来,速度快到陆辞只来得及转身。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右腕,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左腕。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骨头。
陆辞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左侧窗户外面那个人翻窗进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陆辞面前,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无色的,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
“陆辞先生,”那个人的声音很冷,“首领让我们请您过去。这针是镇定剂,不会伤害您。请您配合。”
陆辞看着那支注射器,看着针头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液体。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裴衍、沈夜、顾深、上官策、沈宸。
他们都不知道他在这里即将被抓了,没有人知道他在走廊里被人堵住了。
这群人直接来他宿舍门口抓人了。
所以那些暗处的保护呢?
陆辞有些不高兴,就这么被人拿捏住了。
针头刺入他颈侧的时候带来微微的刺痛,他咬住了嘴唇。
牙齿刺破皮肤,铁锈味的血在舌尖上化开。
随着液体推进血管,凉意从颈侧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他的腿软了,视线模糊了,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倒下之前,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
“陆辞?你的心跳一百八十。陆辞?陆辞!”
是沈夜。
对了,他的通讯器还开着。
沈夜一直在监听他的心跳,每一秒,每一天,从不间断。
陆辞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指甲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衍接到沈夜电话的时候,正在写训练报告。
通讯器响了,沈夜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沈夜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给他打过电话。
他接起来。
“裴衍!陆辞的心跳一百八十!然后没了!”
沈夜的声音尖锐到刺耳,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什么叫没了?”
“心跳数据没了!通讯器信号没了!他出事了!”
裴衍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抓起军装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擂鼓。
他跑到走廊中段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一支注射器,空的,针头上有血迹。
地板上有一道指甲划出的白色痕迹,很浅,但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还有几滴血,是从陆辞嘴唇上滴下来的。
裴衍蹲下来,指尖沾了一下那滴血,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拿起通讯器,拨出了一个号码。
“上官策,陆辞被劫走了。暗域的人。立刻封锁全城。所有进出帝国的航道、港口、车站、公路全部封锁。”
电话那头上官策的声音传来,冷得像淬了冰:“我已经下令了。三十分钟前,沈夜通知我的。”
裴衍的手指在地板上收紧了。“三十分钟前?你为什么不行动?”
“因为我需要确认。现在确认了。”
“确认什么?”
“确认暗域的人带走了他。确认他不在学院。确认他不在城里。确认他…已经在暗域的路上了。”
裴衍站起来,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声音带着愤怒。
“上官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他不会出事的。厉寒州不会伤害他。厉寒州要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命。”
呵~
该死的,这什么理由!
裴衍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地上那支注射器和那几滴血,看着那些挂在墙上的优秀学员照片。
陆辞的照片也在上面。
入学时拍的,穿着军装,表情冷淡,眼睛看着镜头,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裴衍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照片上陆辞的脸。
冰凉的,光滑的,没有丝毫温度。
“陆辞,你等我。”
沈夜在沈家大宅的书房里砸了五件东西。
一个花瓶,一盏台灯,一个茶杯,一个相框,一个笔筒。
碎片散了一地。
沈宸站在门口,看着沈夜发疯,没有阻止。
他的手里拿着通讯器,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暗域的人带走了陆辞。厉寒州亲自接应。目标已被转移至境外。”
沈夜看着沈宸,蓝色眼睛里全是血丝。
“父亲,我要去救他!”
“你去不了。暗域的基地在边境星域,军方都找不到,你找不到。”
“那我就不回来了。”
沈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将沈夜按到座椅上。
“我去。你在这里等。”
沈夜抓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父亲,那你把他带回来。”
“你把他带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沈家的继承权不要了,帝国的地位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你只要把他带回来!”
沈宸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沈夜已经不哭了。从他知道陆辞被劫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哭了。
他的眼泪在那一刻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愤怒。
“好。”
沈宸说完就转身走了。风衣的衣摆在走廊的尽头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夜坐在书房里,周围是满地的碎片。
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起陆辞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从来都没有失去过陆辞,当他一直注视的珍宝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沈夜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有些已经死了,光还在赶来的路上。
“陆辞,你的心跳停了。但我的手还在。我的手还记得你手的温度。我会找到你的!”
顾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裴衍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天文台上看星星。
通讯器响了,裴衍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他接起来。
“陆辞被劫走了。暗域的人。”
顾深没有说话。
他从天文台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望远镜旁边,看着目镜里那片紫色的星云。
陆辞第一次来天文台的时候,看的也是这片星云。
“我知道了。”顾深声音听不来没什么波动。
“你不来?”
“来。但不是现在。现在去了也没用。”
“那你什么时候来?”
“等你们找到他的时候。等你们打不开门的时候。等你们需要一个人的时候。”
顾深挂了电话。
他把望远镜的盖子盖上,把椅子叠好,把保温杯里剩下的姜茶倒掉。
然后他走出天文台,推开铁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星空。
“陆辞,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