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灯没有关。
那盏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
门开了。
厉寒州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一杯水。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到陆辞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绣着的暗纹。
一个狼头,獠牙外露。
“吃点东西。”厉寒州说。
“手绑着,怎么吃?”
厉寒州看了他一眼,伸手解开了绑在陆辞右腕上的束带。
皮质的,内衬垫了软布,但陆辞的手腕上还是磨出了一圈红痕。
他没有去拿粥。
他看着厉寒州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虎口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一只握过刀的手。
“你解了我一只手,不怕我打你?”
“你打不过。”
陆辞慢慢坐起来。
被绑了太久的手臂发麻,手指冰凉,但他的动作很稳。
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米粒软烂,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细丝。
和沈宸煮的粥味道一模一样。
“这粥谁煮的?”
“我煮的。”
“你还会煮粥?”
“想学就会了。”
陆辞放下勺子,看着厉寒州。
“你学煮粥,是为了给我喝?”
“嗯。”
“你把我绑在这里,然后给我喝你亲手煮的粥。你觉得我会感动?”
厉寒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会。但你会记住。”
陆辞把粥碗放回托盘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我确实会记住。记住你煮的粥,和沈宸煮的粥一个味道。你学他的?”
厉寒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宸的粥,你喝过。”
“喝过。每天早上都喝。他七点准时到,粥碗底下压着纸条。”
厉寒州伸出手,拈起陆辞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陆辞没有躲。
他就那么看着厉寒州的手靠近他的脸,触碰他的耳朵,然后收回。
“你不躲?”
“躲了也没用。”
厉寒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陆辞,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裴衍不怕你。沈夜不怕你。上官策不怕你。顾深不怕你。沈宸不怕你。”
“他们不怕我,是因为他们有靠山。你没有。”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解开的手腕,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厉寒州的眼睛。
“我没有靠山。但他们会来。”
“他们找不到这里。”
“他们会的!”
厉寒州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粥喝完。明天我来看你。”
门关上了。
陆辞端起粥碗,把粥喝完了。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第二天早上,门又开了。
厉寒州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粥、酱菜、水煮蛋。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昨天那个粥碗空了,水杯也空了。
他笑了一下,“吃完了。”
“你煮的粥不难吃。”
“那明天还煮。”
厉寒州伸手解开绑在陆辞左脚踝上的束带,然后右脚踝。
陆辞动了动被绑了一夜的脚,血液回流,一阵刺痛从脚底蔓延到小腿。
“今天不解手?”
“不解。今天带你出去走走。”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掉。”
厉寒州带着他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是黑色的,地板是黑色的,天花板是黑色的。
每隔五米有一盏灯,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厉寒州按了指纹,铁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院子。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地砖,灰色的围墙。
围墙很高,高到看不见外面是什么。院子里种着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陆辞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树。“这是什么树?”
“不知道。”
“你种的?”
“嗯。你来的前一天种的。”
陆辞低下头看着树根处的泥土。
新鲜的,还带着湿气,是刚浇过水的样子。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软软的,温温的。
“你种这棵树,是为了给我看的?”
“嗯。”
“你觉得我看到这棵树会开心?”
厉寒州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蹲在树边的背影。
“不会。但你会记住。”
陆辞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厉寒州。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到陆辞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
小小的,苍白的,嘴唇上有伤口的。
“厉寒州,你种一棵树,煮一碗粥,绑着我,关着我。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记住你。”
“是。”
“你就不怕我记住你的方式,是恨你?”
厉寒州看着他的眼睛,肆意的笑了下。
“恨也是记住。我不挑。”
陆辞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新的东西。
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和顾深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拧开盖子。
姜茶,热的,辣的,甜的。
“姜茶。你煮的。”
“嗯。你不是喜欢喝吗?”
陆辞喝了一口。
太辣了,辣得他喉咙发烫,眼眶泛红。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直到把整杯姜茶喝完。
“太辣了。”陆辞说。
“下次少放姜。”
陆辞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
厉寒州走过来,拉起被子,盖在他身上。
“厉寒州,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厉寒州的手停在被子边缘,看着他。“因为没有人对我好过。”
所以我这么对你好,你会爱上我吧!如果当年有人这么对我,那他就是我的光。
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已经是我的光了。
第三天早上,陆辞醒来的时候,发现手腕上的束带被换成了丝绸的。
黑色的,光滑的,不磨皮肤。
脚踝上的也是。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新的保温杯,旁边是一碟桂花糕。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
豆浆,热的,不甜。
他喝了豆浆,吃了桂花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