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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1章 潮汕独子和山东长子
76 段

第1章 潮汕独子和山东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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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赵恩才知道,这个叫唐晖灿的潮汕男孩根本不是来扶贫的。

他是来要自己命的。

但此刻,鲁南八月的热浪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烤得他后颈发烫。他在县组织部会议室的窗边,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姿端正得像块木头一样。

对面斜角,唐晖灿正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赵恩很看不惯这个人吊儿郎当的做派。

赵恩再次抬眼时,唐晖灿正好也看过来。

目光撞上。

唐晖灿眉骨很高,眼窝深,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冷白。他没有躲闪,反而弯了弯眼睛。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风。

看着温和,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赵恩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轻浮。

突然,会议室的门 “砰” 地一声被推开。

刘副部长带着两个干事走进来,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掐断。她扫了一眼全场,没废话,直接把手里的名单往桌上一摔:“人齐了是吧?长话短说。今年鲁南县统招六十七人,本来该直接分单位,但县委刚下的死命令 ,所有新入职年轻干部,全部下派到各乡镇扶贫攻坚小组,基层锻炼至少一年。不去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炸锅了。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当场变了脸色,偷偷拿出手机给家里发消息。赵恩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紧,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不是怕吃苦。

他是沂蒙山深处走出来的孩子。老家穷到什么地步?

小时候都还是能饿死人的。

赵恩的爷爷就是饿死的,听说是把最后一口吃的给了赵恩他爸,自己活活饿死了。

赵恩的爷爷最看重传宗接代,在有赵恩爸爸之前,家里一直生不出儿子,过继了三个男孩,才好不容易有了赵恩他爸,说九代单传一点都不开玩笑。

赵恩爸爸为了不辜负赵恩爷爷的偏爱,在砖窑厂生熬了二十年,磨烂了膝盖废了腰,才给老赵家供出他这个大学生,又供到他考上了别人眼里的 “铁饭碗”。

出发前,过继的大伯拉着他的手说:“恩啊,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可得给咱们长脸,千万别犯错误。”

他当时重重地点了头。

可现在,还没等他在办公室坐热屁股,就要被扔去最偏远的乡镇扶贫。

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上唐晖灿的目光。

“扶贫办,赵恩!”

赵恩猛地站起来。

“扶贫办,唐晖灿。”

几乎同时,对面那个转笔的人也站了起来。

白衬衫,肩膀笔直,像一杆压不弯的竹子。

两人隔着长条桌对视。

赵恩一脸嫌弃,他很讨厌唐晖灿吊儿郎当的那个鬼样子。

刘副部长冲门口一个矮胖男人抬了抬下巴:“老赵,这俩归你了。今年扶贫办就进了他们俩,好好带。”

赵副主任搓着手笑:“放心放心。”

热浪扑面。

赵恩跟在赵副主任身后,脚步沉稳。唐晖灿走在他旁边,隔着半米,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两分钟,唐晖灿先开口。

“唐晖灿。” 他朝赵恩伸出右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唐朝的唐,日字旁加光辉的晖,灿烂的灿。汕头人。”

赵恩只轻轻碰了一下,再满是嫌弃的抽开,“赵恩。山东人。”

“我知道。” 唐晖灿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刚才看你笔记本上的名字了。‘恩’这个字,一听就是北方人。”

赵恩皱了皱眉:“名字还能分南北?”

“我们那儿很少用。总觉得太重了。” 唐晖灿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报恩,念恩,承恩。一辈子背着别人的期望活,多累啊。”

赵恩的脚步顿了一下,很是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他个傻逼。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赵恩心里,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赵副主任回过头,正好看见两人沉默的样子,笑着打圆场:“哎呀,往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多聊聊。对了,正好跟你们说个事 , 刚才王主任打电话来,北张村的李老太太在村部闹呢,说她家低保被取消了,哭着喊着要上吊。王主任他们还在西沟村赶不回来,咱们先过去看看。”

赵恩一愣:“可是我们还没看台账,不了解情况。”

“台账?” 唐晖灿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里,“台账要是能解决问题,就不会有人闹到要上吊了。”

赵恩猛地转头看他,心里再骂了他一遍,暗自倒霉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狗屁搭档。

唐晖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眼神却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赵同志,你不会真以为,本子上写的数字,就是老百姓真实的日子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冲突。

赵恩的脸沉了下来。他最讨厌这种不切实际、张口就否定一切的人。扶贫工作是国家大事,怎么能这么儿戏?

赵副主任赶紧打哈哈:“哎呀,都年轻,有想法是好事。到了村里先看看情况再说,别吵别吵。”

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才颠颠簸簸地进了北张村。

村子比赵恩想象的还要穷。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土坯房塌了一半,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偶尔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像一潭死水。

村部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赵副主任刚要进去,就被一个村干部拉到了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赵恩和唐晖灿站在门口,没进去。

“看见了吗?” 唐晖灿抬了抬下巴,指着村部墙上的公示栏。

纸张被雨水泡得发皱发黄,上面用毛笔写着去年的扶贫资金使用情况。唐晖灿伸出手指,点在最后一行:“贫困户慰问金:叁仟元整。”

赵恩的心猛地一沉。

北张村一共六十七户贫困户。三千块钱,平均到每户头上,是四十四块七毛七。连一桶最便宜的花生油都买不起。

就在这时,村部里的哭声突然停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两个村干部架着走了出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兜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儿子摔断了腿,老板跑了,家里连米都没有了…… 你们不能取消我的低保啊…… 不能啊……你们是这是逼我去死”

老太太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赵恩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看见她破布包里掉出来的东西,发黄的烂菜叶,皱巴巴的馒头。

赵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小时候也吃过这样的馒头。那时候家里穷,发霉的馒头舍不得扔,剥掉皮就着咸菜吃。他以为那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没想到在今天,在他即将为之奋斗的扶贫村里,还能看见。

唐晖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就在这时,赵副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生高音很大,是刘副部长严肃得近乎严厉的声音:“你们现在是不是在北张村?我警告你,北张村的情况非常复杂。没有经过县里的统一安排,不许乱表态,不许乱调查,更不许乱插手。立刻带着你手下的人给我回县城。听见没有?别擅作主张。”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都听见了吗?”

赵恩转头看向唐晖灿。

唐晖灿也在看他。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睛。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鲁南的八月,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他们两个,一个背着全家的希望,一个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就这样一头撞进了这场席卷整个县城的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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