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张村的事,在赵恩心里梗了一个周末。
周一早上他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为的就是偷偷调查。
扫完地,擦完桌子,他把北张村那本台账单独抽出来,翻到“已脱贫户”那一页。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每个人的年收入、住房情况、医疗保障、饮水安全,一行一行,清清楚楚。那个住在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的老太太,台账上写的是“住房安全达标”。
赵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唐晖灿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没注意,直到一杯热豆浆放在他桌上,他才抬起头。
“没吃呢吧?”唐晖灿把另一杯豆浆搁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小区门口那家,说是现磨的,你尝尝。”
“谢了。”赵恩并不喜他这种圆滑做派,不过碍于面子还是说了声谢谢。
“你还在想那个事?”
“嗯。”赵恩有意敷衍。
唐晖灿感受到了赵恩的不喜,所以没再接话,开了电脑,把在村里偷偷拍的那些照片导进了电脑里。
他做事有个习惯,动作看起来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
赵恩跟他相处了几天,发现这人从来不着急,不管多忙,身上都有种“菜市场慢慢走”的悠闲劲儿,“不负责任”“没正形”“吊儿郎当”这是赵恩对他的总结,所以更加讨厌这个南方的娘炮。
但今天他导照片的动作比平时利索。
“我昨晚想了一下。”唐晖灿把电脑屏幕往赵恩那边转了转,“北张村集体收入的问题,单看台账找不出毛病。我比对过省里和市里这几年的专项拨款文件,账面上的出入不大。问题是台账反映的是‘达标线’以上的东西,达标线以下的部分,台账不负责体现。”
赵恩看着他做的比对表,眉头一皱,几列数据并排,用不同颜色标注,一目了然,赵恩知道自己做不出来这种表格,他不得不承认,唐晖灿做材料很有一套,所以心里有些嫉妒,嫉妒加讨厌。
“所以呢?就这么算了?”赵恩像吃了枪药一样。
“我……我没说算了。”唐晖灿靠在椅背上,不去跟赵恩的语气计较,“只是直接拿台账开刀,肯定碰一鼻子灰。咱们是谁?两个刚报到的。人家是谁?干了多少年的村干部。你觉得他们会说‘哎呀新来的同志批评得对,我们马上改’?”
赵恩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戚”了一声。因为他认为“对”和“能做”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赵恩很熟悉。它叫“规矩”,叫“人情”,叫“大家都这样”,叫“你一个人较什么劲”。他从小到大没少跟这层东西撞上,每一次都被撞得不轻,每次都没撞出个所以然。
“你的意思是不管?”
唐晖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让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转,亮得不太正经。
“我的意思是,”他说,“先看看别人是怎么管的。”
“这不就是踢皮球,不就是不作为嘛,说得好听。”赵恩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
唐晖灿脸上挂不住,但也只是尴尬笑笑。
当天下午,唐晖灿去找了赵副主任,说是想跟一个扶贫项目从头到尾跑一遍,方便熟悉流程。他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毕竟新人要熟悉业务,天经地义。
赵副主任想了想,把他们派到了南张村。
“南张跟北张是连在一起的,合称双张,以前是一个行政村分出来的。”他翻着项目表,“南张这几天正好有个养殖大棚验收,你们跟着王主任跑一趟吧。”
王主任叫王建国,是扶贫办的老同志,五十二岁,黑瘦,抽烟抽得手指发黄,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他和唐晖灿打了个照面,上下一打量:“你就是那个广东来的?”
“广东来的,王主任好。”
“广东发达地区跑咱这穷地方来,难得。”王建国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分不清是夸还是损。
唐晖灿笑着接了:“咱这儿比广东有前途。”
王建国愣了一秒,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唐晖灿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唐晖灿肩膀往下沉了一截。“你小子会说话。”
赵恩像个稻草人一样杵在旁边,一句话也接不上,心里对唐晖灿这种行径嗤之以鼻。
他们坐王建国的旧捷达去南张村。车子减震不太好,在乡道上颠得像坐拖拉机。王建国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一会儿是养殖户问他鸡苗的事儿,一会儿是镇上催报表,一会儿又是他老婆让他晚上带半斤猪头肉回家。等他终于消停了,已经快到村口了。
南张村比北张村确实好一些。村口修了水泥路,路灯也装了,墙上刷着“扶贫先扶志”的标语,蓝底白字,很新。
王建国把车停在大队部门口,还没熄火就有人迎上来,村支书老杨,胖脸,笑容一叠一叠的,老远就伸出手:“王主任!可把你盼来了,大棚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验收签字呢!”
王建国下了车,给老杨介绍了两个新人。老杨热情地跟两人握手,说“年轻有为”,说“人才济济”,说了一串好听的。赵恩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绷着脸说了句“杨书记好”。唐晖灿倒是应对自如,笑着回了几句“杨书记您才是基层专家”,把老杨说得眉开眼笑。
赵恩厌恶到,连看唐晖灿一眼都烦!
养殖大棚在村子最南边,占地两亩,钢架结构,顶上盖着白色的膜。
老杨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汇报:“这个项目是专项资金扶持的,引进的是山东农大的技术,养肉鸡。咱村有三十户入股,里面十二户是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按照‘党支部+合作社+贫困户’的模式运作。今年这第一批出栏,纯收益预估能到八万块。”
数字说得头头是道。
赵恩跟在他后面,打量着大棚。钢架是新的,白膜也是新的,地基浇了水泥,看上去确实花了钱。他蹲下来看了看地基的边角,水泥抹得不太平整,有几处裂了缝。
他站起来,唐晖灿刚好也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唐晖灿微微挑了下眉,那个细微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赵恩避开他的眼神,嫌弃的躲开了。
唐晖灿一皱眉,“这家伙,且等着吧,我还不信搞不定你。”
王建国在大棚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句技术问题。老杨都答得上。验收签字的时候,王建国把表格垫在车引擎盖上,签了名,盖了章,拍了照,全程五分钟。
回去的路上,赵恩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唐晖灿坐在副驾驶,跟王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肉鸡的市场行情聊到猪肉涨价,再聊到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一中。他的鲁南话夹杂着普通话,错得离谱但说得坦然,把王建国逗乐了好几次。
“我以前觉得潮汕人就会做生意,没想到你上道挺快。”王建国说。
“王主任带得好。”
“拍马屁是没用的,回头给你的活儿一点不会少。”
“那正好,年轻人就怕没活儿干。”
王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赵恩一眼:“你那个同事怎么不说话?”
唐晖灿替他答了:“他晕车。”
赵恩确实晕车。但更晕的是跟唐晖灿在一起。
所有人都觉得唐晖灿不错,但他就是不舒服,甚至反感,甚至是讨厌。
回到办公室已经六点多了。连一直加班的劳模同事刘娟都走了,办公室里剩他们俩。
赵恩坐下来,把脚搁在桌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本来想憋死自己都不主动跟唐晖灿说话,但是犹豫了好几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那个大棚,能养一万只鸡。”
“嗯。”唐晖灿正在电脑上敲什么,头也没抬。
“养了一百来只。”赵恩对唐晖灿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心里骂着这狗东西对领导一个态度,对自己又是另外的态度,真他娘的势利眼!
“嗯。”
“你觉得正常?”
唐晖灿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身来。他看了赵恩几秒钟,看得赵恩有点心虚。
赵恩把椅子滑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赵恩眼前。
那是验收签字的那张表格。
“你怎么有这个?”
“趁王建国和老杨说话的时候拍下来的,你看看这一栏,‘项目带动贫困户增收情况’。”
赵恩一愣,心里不服,但还是感慨,他做事确实比自己周到。赵恩接过来看。那一栏填的是“预计年增收户均二千五百元”。
这个数字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脱贫标准线上。没人会去追究一个“刚好达标”的数字是真实的还是计算出来的,因为追究它没有意义,跟台账一样,它合规。
“还有这个。”唐晖灿又翻出一张照片。
是那个地基裂缝的特写。
“拍照发给住建局的同学看了。”他说,“回复是水泥标号有问题,这种地基在鲁南的冻土带上,第一个冬天就得酥。”
赵恩把手机还给他,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这个唐晖灿,能力好像确实比自己强。
唐晖灿注意到了赵恩的发愣,轻轻笑了声,然后把椅子滑回自己的工位。
“你说,”赵恩沉默了半晌,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主动凑近唐晖灿不情愿地问去,“他们知道吗?”
“谁?”
“住在土坯房里的那些人。”
唐晖灿没有回答。办公室里的节能灯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发黄的墙面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靠着椅背。
许久,唐晖灿说了句:“你这个人,是真的很爱操心。”
语气像是调侃,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赵恩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比“理解”重一点,又比“认同”轻一点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下班的时候,唐晖灿已经在微信上建了个群,把他和王建国、刘娟,还有赵恩拉了进去。群名叫“扶贫办攻坚小分队”。
赵恩看到那个群名,皱着眉说了句“这名字不太严肃”。
唐晖灿回他:“你微信头像也不太严肃。”
赵恩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他从来没换过。
那个晚上,赵恩躺在周转房的床上,又翻了一遍微信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没什么实质内容,王建国发了几张验收现场的照片,附送一条语音:“今天新同志表现不错,特别是广东那个小唐,能吃苦。”语音末尾能听到老杨在那边喊“王主任晚上喝点儿不”。背景嘈杂,笑声含混。
能吃苦。
这三个字让赵恩莫名地觉得刺了一下,他能吃苦?赵恩觉得这边的人都势力,但是又想到唐晖灿,他觉得自己似乎也不是很讨厌他了。
他关掉微信,打开备忘录,把今天在南北张村看到的情况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第五条的时突收到一条微信,唐晖灿发来的,文字简短。
他不自觉的停了打字,先点开了唐晖灿的信息。
“明天上班别迟到,带你去档案室看个东西。”
赵恩打了个“好”字发过去,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消失了。
赵恩莫名其妙,竟然突然期待一条工作之外的消息……比如晚安什么的,不过这期待转瞬即逝。
唐晖灿最终也没有再说别的。
第二天上午,唐晖灿借调档的名义,拉着赵恩进了档案室。
扶贫办的档案室在他们楼下的半地下室里,常年不见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球的味道。
铁皮柜子一排一排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走道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
唐晖灿找了一个柜子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沓装订好了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赵恩。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扶贫专项资金审计报告,市审计局出的,红色公章盖在结论页右下角。倒数第三段的措辞非常委婉,“部分项目存在实际运营规模与申报规模不符的情况,建议加强事中监管”。
“厉害的人写报告就是不一般。”唐晖灿靠在铁皮柜上,双臂抱在胸前,“他们能在审计报告里藏刀子。”
赵恩一页一页地翻。
审计报告指出了三个问题:养殖项目存在“运营规模调整未及时报备”、光伏项目存在“收益分配标准不统一”、危房改造存在“验收标准执行不严”。每一个都和他们这两天看到的情况对得上。关键是,这份报告是三年前的。三年前有人查过了,写过了,归档了。然后就没了。
赵恩合上报告,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晖灿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将就。
“三年了。”赵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一样的套路,一样的问题,一样的没人管。”
“因为管不了。”唐晖灿说,“审计是审计,整改是整改。审计报告落到基层,能从‘建议整改’变成‘酌情整改’就了不得了。别说这些小项目,就是大工程,涉及的各方利益多了,最后也只能查而不纠。”
赵恩把档案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动作不算重,但在空荡的档案室里还是响了一声。
“所以呢?”他忽然转过头,质问道,“所以我们就只能看着?”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站在半地下室里,背着光,面容模糊,白衬衫被潮湿的空气浸出一层凉意。
就在赵恩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答非所问的时候,唐晖灿忽然伸出手,在赵恩肩膀上按了一下。
“我没啥大本事,就是姐姐多,人脉广。”
赵恩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有个二姐,”唐晖灿收回手,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她是做记者的,在深圳。调查记者。她要是感兴趣,审计报告不敢报的东西,她们台敢报。”
光线从高处那个巴掌大的气窗里漏下来,把唐晖灿半边脸照亮了。
赵恩看清了他的表情,没有了他平时惯常的笑。
赵恩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又觉得他的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是……像是梦里的一个故人。
那是他第一次在唐晖灿身上看到一种隐隐的棱角。不锋利,但硬。像贝壳里面那层谁也看不见的珍珠,平时被柔软的蚌肉包裹着,只有撬开了才知道,这家伙,壳底下藏着东西。
那天晚上,赵恩一个人沿着县城那条主街走了很久。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地砖上,一块接一块。
他把第一次见唐晖灿的场景,到自我介绍,到去北张村,到去南张村的车上,一举一动,他都能清楚地回忆出来。
他说服自己继续讨厌唐晖灿,他说服自己,唐晖灿是自己往上爬的竞争对手!
可一遍一遍地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是叫他担忧的,唐晖灿弯弯的眼睛。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赵恩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单元。唐晖灿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低头对着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唐晖灿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没有前情提要,只有几个字,像是某个长句的截断:“明天中午不用吃食堂,我做了粿条。”
下面跟了一张图。单人电煮锅,汤底清亮,码着几片牛丸和炸蒜。
赵恩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他没忍住,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几点?”
“十二点。”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起来的瞬间,他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窗帘后面的影子动了一下,像在伸懒腰。然后灯灭了。
那天夜里,赵恩在手机上下了个菜谱类APP,查了一道叫“潮汕粿条”的东西。看了二十多分钟视频,默默关掉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查。
也许是因为那碗粿条,也许是因为半地下室里的那张脸,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离家四百公里的县城里,他是他唯一一个主动邀请他吃饭的人。
窗外开始下雨。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一滴一滴,像有个人在外面轻轻敲着铁皮。
他睡着了,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荔枝树,开满了白色的花。
再说,就是半个月后之后的事情了。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
赵恩和唐晖灿加完班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里碰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肩背纤薄的女人。
“二姐?”唐晖灿的脚步顿住了,声音骤然绷紧,“你怎么......”
女人转过头来。她的眉眼和唐晖灿有六七分像,周身却裹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韵,笃定、锋利,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剪子。
“你们县出了个有意思的案子。”她走到唐晖灿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子,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一万次,然后才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口吻补充道,“北张村,养殖大棚。”
她收回手,终于把目光转向赵恩,微微一笑:“这位是?”
赵恩笔直地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唐晖灿之前那句“我二姐是做调查记者的”不是在打比方。
她是真的提着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