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唐奕君在鲁南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去扶贫办,没有找任何领导,甚至没有去北张村。她住进了县城唯一一家连锁酒店,就是那种开在客运站旁边、大堂里永远飘着泡面味的经济型酒店。唐晖灿说她住酒店是因为“不想麻烦我”,但赵恩觉得,这个女人住酒店是为了方便随时走。
调查记者。来去如风。
那三天里,唐晖灿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根弦。虽然他在办公室还是那副老样子,笑着跟王建国侃大山,帮刘娟修打印机,中午照样给赵恩带一杯现磨豆浆,但赵恩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件,唐晖灿的微信使用频率明显增加了。以前他上班时间几乎不看手机,现在每隔半小时就点亮屏幕看一眼,有时候会快速打几个字回复,手指快得像啄米的鸟。
第二件,他不笑了。准确地说,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荔枝花一样”的笑,消失了三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抿着嘴角的专注,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陌生了几分。
第三天的傍晚,唐奕君给唐晖灿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六点,你单位楼下等我。带你这块姓赵的木头。
唐晖灿看到后半句的时候忍不住挑了一下嘴角,被赵恩看见了。
“笑什么?”
“我二姐叫你木头。”
赵恩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居然没有反驳。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反驳。在沂蒙山老家,村里人夸一个后生好,用的词就是“老实”“踏实”“稳重”,而这些词说白了和“木头”是一个意思。但唐奕君嘴里的“木头”,他总觉得不是夸他。
六点,两人准时站在单位楼下。唐奕君开了一辆租来的白色大众,车窗摇下来,她戴着墨镜,冲他们歪了下头:“上车,请你们吃饭。”
三人去了县城边上的一家农家乐。唐奕君要了个包间,点菜不看菜单,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老板娘聊了几个来回,很快就把菜点好了,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蒜蓉西兰花,一份葱烧豆腐,外加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全是家常菜,清淡得不像北方馆子的风格。
“你在北方待过?”赵恩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没有,”唐奕君摘下墨镜搁在桌上,“但我这三天把你们县城的馆子吃了一圈,发现越贵的越咸。还是清淡的最安全。”
她说话的方式和唐晖灿很像,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但和唐晖灿不同的是,唐奕君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一个隐形的问号。她在问你,但又不让你觉得她在问。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被她套走了。
赵恩后来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当时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脊背照例挺得笔直。
菜上齐了。唐奕君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汤,然后放下勺子,从一个帆布袋里抽出一沓打印纸。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扉页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鲁南县北张村扶贫养殖大棚问题初步调查。
赵恩的动作顿住了。
唐晖灿放下筷子。
“先说结论,”唐奕君翻开第一页,“你们发现的那些问题,我都核实过了。养殖大棚虚报规模、水泥标号不达标、慰问金截留,每一项都能做实。但这些东西,还动不了任何人。”
赵恩皱眉:“为什么?还不够?”
“不够。”唐奕君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直视赵恩,“因为你们看到的这些问题,严格来说都不算‘问题’。规模虚报?验收标准里没有规定养殖密度。水泥标号?地基还没塌,没出事就不能证明它有问题。慰问金?三千块是少,但台账上写了‘慰问’,没规定每个人必须发多少钱。你们拿什么动?”
赵恩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唐奕君的话像一把磨得很薄的刀,一刀下去,皮肉分离,不疼,但凉意直透骨头。
唐晖灿替他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还来?”
唐奕君没有急着回答。她夹了一片西兰花,慢慢嚼完,才开口。
“因为北张村这个大棚的专项资金,从省里拨下来的时候是八十万。县里配套了二十万,加起来一百万。你们猜,有据可查的、真正花在大棚上的钱是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三十万。”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窗外有人声和车喇叭的声音传进来,隔着玻璃,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剩下的七十万呢?”赵恩的声音干涩。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唐奕君把打印往后翻了两页,推到两人面前,“这笔钱不是直接的挪用或贪污,手法比那个复杂得多。它在账面上全部花出去了,化肥、饲料、技术培训、考察学习。发票齐全,签字齐全,审计都挑不出毛病。”
“但都是假的?”
“不假。”唐奕君微微眯起眼睛,“化肥确实买了,饲料也确实买了。只不过价格是市场价的三到五倍。供货商是村支书老杨的小舅子开的一家农资公司。”
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王建国在老杨面前签字的画面,以及那句“王主任晚上喝点儿不”的背景音。他忽然意识到,那场酒不是白喝的。
“这些链条我都摸清楚了,”唐奕君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吸了一口,“但有一个问题。我只是记者,不是纪委。新闻监督有新闻监督的边界。”她弹了一下烟灰,“能报道出去的,最多是‘问题现象’,碰不到人。除非——”
“除非什么?”唐晖灿问。
“除非有内部的、在职的、掌握原始材料的人,愿意站出来实名举报。”
唐奕君说完这句话,目光没有看唐晖灿,而是落在了赵恩身上。
赵恩明白了。
唐晖灿也明白了。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动作慢得像放下一个易碎品。“二姐,”他的声音变了,不带笑,不拖腔,干净冷冽,“我们在体制内。”
“我知道。”
“刚进来一个多月。”
“我知道。”
“你让我们实名举报?”
唐奕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最小的弟弟。两个人都长得像母亲那边的多,眉眼相似,骨子里的执拗也相似。
“我不让你们举报。”她说,“我只是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还来’。”她看着唐晖灿,“你刚才问我的,为什么明知动不了还要来。因为有没有人站出来是你们的事,但把刀递到你们手里,是我的事。”
这顿饭的后半程,三个人都没有再提工作。
唐奕君开始问唐晖灿的生活细节。有没有按时吃饭,住的房子潮不潮,赵同事对你好不好,后一个问题她问得很随意,但赵恩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唐晖灿的回答也很随意:“他?每天八点上班六点下班,像钟表。自己都照顾不好,谈不上照顾别人。”
赵恩在一旁闷声吃饭,假装没听见。
吃完了饭,唐奕君开车送他们回小区。赵恩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和梧桐树。县城夜晚的街景朴素得像一张黑白照片,路灯下偶尔有一两个骑电动车的人经过,车筐里装着菜或者孩子。他没来由地想起他爸。他爸四十岁那年,砖窑厂倒闭,回家种地,膝盖上的老茧厚得能当鞋底。他考上事业编那天,他爸给他打电话,说了句:“终于熬出来了。”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他爸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晃。
一个多月的薪水和补贴加在一起,赵恩一共往家里转了四千块钱。他爹在微信上回了一条语音:“够了,存着娶媳妇。”
他娶不了媳妇。
这个问题他十七岁就知道了。那时他在镇上念高中,宿舍里的男生们开始讨论班上的女生,谁的辫子长,谁的眼睛大,谁的胸脯鼓起来了。他跟着笑,跟着起哄,但心里知道不对,不对的不是别人,是他。他看的人不对。
高三那年暑假,他偷了家里十块钱,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去县城网吧,颤抖着在一个搜索框里打了四个字。弹出的结果把他吓得不轻。那种恐惧至今还在。它和山东的黄土一样,干硬厚重,压下去就翻不上来。
车停了。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照着堆在垃圾箱旁的旧沙发,二楼有人在阳台上晾秋衣。
唐奕君灭了火,转过头看着赵恩,说了一句和今晚所有话题都无关的话。
“我弟弟自小被姐姐们保护得太周全了,到了社会上,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
赵恩推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着唐奕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不像一个女人。
“他比我周到。”赵恩说。
唐奕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唐晖灿的有三分像,但更深,更复杂。
“赵先生,”她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周五的晚上,扶贫办加班。
原因是第二天市里要来督查扶贫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赵副主任临时通知他们整理汇报材料。刘娟有事请假,王建国说家里水管爆了,最后坐在办公室里熬夜的又是赵恩和唐晖灿两个人。
加班到了十点多,材料整得差不多了。赵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透气。唐晖灿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拆开放在桌上。
“垫一下,今晚食堂没开。”
赵恩说了声谢谢,拿了一块,嚼了两口就放下了。他看着窗外,忽然开了口。
“你二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实名举报的事,我不做,没人能绑架我。”赵恩转过身来,“我说我不怕被绑架,我怕的是一件事明明不对,却一直对不了。”
唐晖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苍白,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你知道潮汕人最信什么?”他忽然问。
“妈祖?”
“对。妈祖保平安,七姐护终生。”他的声音很轻,“我大姐,供我从小学到高中。二姐,供我读完大学。三姐,替我挡了三次相亲。四姐,我和家里闹翻的时候是她把我送到车站。五姐,从嫁妆里拿出来三万块替我还了助学贷款。六姐七姐最小,但每次我回家,她们会提前一个星期给我房间换上新床单。”
他拉起头灯,照着赵恩。
“赵恩,我不是怕你举报会连累我,我怕的是,你把自己交出去,没人替你兜底。”
赵恩站在窗边,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掀起他衬衫的衣角。他看着唐晖灿仰起的那张脸,日光灯在瞳孔里映出两点锐利的光芒。他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认识两个月以来,唐晖灿第一次用眼神暴露自己。
“你原来很会关心人。”赵恩说。
唐晖灿移开目光,从桌上的饼干盒里拿起一块来咬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我只是不想再操心一个木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电脑主机的风扇嗡嗡地转着。赵恩关了窗户,走回来坐下,把最后一份表格打印出来装订好。
“护城河那边有个烧烤摊,”他忽然说,“开到凌晨两点,牛肉串不错,要不要去?”
唐晖灿顿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电脑关了。“走吧。”
两个人关了办公室的灯,锁了门,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远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九月中旬的夜晚已经没那么热了,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从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院子里飘过来,若有若无。
他们并排走着,路灯在地上投出两个人被拉长了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烧烤摊的烟火气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赵恩点了烤串和两瓶啤酒,唐晖灿加了一份烤茄子和烤韭菜。两个人坐下来,碰了一下瓶口,各自喝了一口。
“你高中的时候,”唐晖灿忽然开口,“有没有喜欢过谁?”
赵恩握着啤酒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换作平时,他大概会沉默或者把话岔开。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加班太累,也许是那口啤酒上了头,也许只是对面坐着的人是唐晖灿。
“有。”他说。
“男的?”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烧烤摊的塑料棚,哗啦啦地响。
“男的。”赵恩说。
唐晖灿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啤酒瓶转了一圈,瓶底在塑料桌上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赵恩没想到的动作,他举起酒瓶,轻轻碰了一下赵恩手里的瓶子。啤酒花溅出来一点,落在恩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也是。”唐晖灿说。
就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隔着烧烤摊的烟火气,看着恩的眼睛。
赵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你告诉我?我也是?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仰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唐晖灿看着他喝,嘴角弯了起来。那个消失了三天的、漫不经心的、像荔枝花一样的笑容,终于又回来了。
烧烤摊的老板在铁板前翻动着肉串,嗞嗞啦啦的油响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散在九月微凉的夜风里。
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谁也说不清楚这场对话是在哪一刻结束的,也不确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四瓶啤酒喝完之后,唐晖灿低头看手机,忽然说了句:“我爸又发微信了。”
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说什么?”
唐晖灿把手机屏幕亮给赵恩看。
微信界面上是一条语音消息,转成文字显示出来的内容是:“阿灿,你七婶给你介绍了个汕头姑娘,高中老师,照片发你微信上了,回个话。”
下面果然跟着一张照片。赵恩没看清照片上女孩长什么样,但他看清了唐晖灿的表情,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是疲倦还是麻木的东西,从他的眼角一闪而过。
那一刻赵恩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身上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从来不比他自己松哪怕一丁点。
唐晖灿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回复那条微信。他把最后一片烤茄子夹起来,蘸了蒜蓉,慢慢吃完。
“走吧。”他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烧烤摊的灯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桂花的香味被夜风稀释得几乎闻不到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唐晖灿忽然停住脚步。
进门拐角的暗处,一个陌生男人的影子站了起来。
五十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嘴里叼着半截烟。他挡在两人面前,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赵恩?”男人操着一口沂蒙山口音。
赵恩下意识将唐晖灿往身后挡了挡。他看清了来人,族里的一位堂叔,按辈分该叫一声三叔。
“三叔,你怎么?”
“你爹脑梗了。”三叔的声音粗粝,“在市人民医院躺着呢。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我偷着来的。”
晚风骤然停了。整条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赵恩那张从头至尾稳如磐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唐晖灿从未见过的表情。
“走。”他转头看向唐晖灿,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像绷到极限的钢丝,“帮我跟赵主任请假。”
“我陪你去。”唐晖灿说。
“不用。”
“赵恩。”
唐晖灿没有多说一个字,只看着赵恩的眼神。夜很黑,但两个人都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清自己。
“我说,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