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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7章 我们不讲配合,要讲在一起
87 段

第7章 我们不讲配合,要讲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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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扶贫办所有人都回来了。赵副主任开了个短会,把市里督查组的检查要点过了一遍。会后他把赵恩和唐晖灿单独留下来,关上门,点了根烟。

“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他弹了弹烟灰,“之前北张村养殖大棚那档子事,被督查组盯上了。具体怎么盯上的我不清楚,但已经上了台账。”

赵恩和唐晖灿对看了一眼。

“这个事情,我比你们清楚。”赵副主任的笑容很淡,“老杨那个人我认识十几年了,他是那种你给他一百块钱他能花掉八十块在人情往来上的人,贪不贪的不好说,但活干成那样,说不过去。这次督查组要是查,咱们配合就是,该提供什么材料就提供什么材料。咱们不是主导方,也别往前冲。”

他看看赵恩,又看看唐晖灿:“这话跟你们说在前头,省得你们俩年轻气盛,到时候给人家当枪使。”

赵恩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明白了”。唐晖灿靠在椅背上,没表态。

出了办公室,唐晖灿用手机拍了赵恩的肩膀一下:“出去走走?”

两个人顺着老县委大院的灰砖路往外走,走到大院后门的那条小巷子里才停下来。巷子两侧是九十年代的职工家属楼,阳台上的晾衣绳挂满了被单和秋裤,单元门口堆着煤气罐和旧自行车。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你那个‘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唐晖灿靠在墙上。

“就是,该配合就配合,不往前冲。”

唐晖灿看了他一眼:“你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赵恩沉默了三秒,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唐晖灿了然地笑了。那个笑容一闪而逝,但眼底的光没有熄。他在衣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U盘,夹在手指间递到赵恩眼前。

“什么意思?”

“我二姐要回了广州,临走给我寄了这个,”唐晖灿说,“北张村那笔账,所有发票、转账记录、供货商工商信息的电子版。跟你猜的一样,审计挑不出毛病,但你要是找个懂财务的人看,每一笔的供应商都是同一个,公司注册地址在老杨小舅子的名下。”

赵恩接过那个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十一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

“查这东西花了多少时间?”

“总时长在一个凌晨左右,”唐晖灿说,“我二姐几年前做过一个类似的案子,汕头的。套路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边是修路,这边是养殖大棚。所以她一看就懂。”

赵恩握住U盘,拇指在金属接口上按了一下,凉丝丝的。就这么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却足以毁掉老杨在村里经营了十几年的一切。但老杨不会有事,他小舅子的公司是正规注册的,有正规发票,供销关系也是白纸黑字。除非有人能还原整条资金链,这背后不单需要精力。

“还有一件事,”唐晖灿站直了,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二姐说,她能查到的就这么多,她不是纪委,没法往下碰公职人员。”

“先把材料留着,”他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现在不是交的时候。”

“我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娟在食堂里一边啃馒头,一边愁眉苦脸地算账。赵恩问她怎么了,她说督查组要的材料里有一项需要把去年的产业扶贫资金逐笔逐项对上,而去年管账的老孙退休了,交接的时候留了三个纸箱子的票据,全是散的。

“三天之内整理出来,”刘娟扶了扶眼镜,“我一个人肯定搞不完。”

“我帮你。”赵恩说。

“我也帮,”唐晖灿端着餐盘坐过来,“下午就开始。”

三个人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刘娟管钱,唐晖灿管票据采集,赵恩负责把明细和台账比对。三个人配合得很好。刘娟细心,唐晖灿手快,赵恩能一眼看出数据之间的逻辑矛盾。这是他们这几个月头一次合作得这么顺畅。赵恩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桌子,唐晖灿把衣袖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嘴里咬着笔帽,眼神盯着一张票据的金额栏。这个专注的表情让赵恩想起北张村的那个下午,他蹲在大棚地基旁边,用指甲抠了一下水泥,站起来时也是这个表情,专注里有审视,审视里藏着温度。

快九点的时候,赵恩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妈。

他接起来。

“妈?”

“你啥时候回来?”他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刚才情绪不好,非说我不跟你商量就让他住医院,骂了我大半天。现在消停了……我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在哪。”

“还在单位加班。”

“加班这么晚?吃了吗?”

“吃了。”

“那行。我不跟你说了,你爹刚才动了气,我怕他再激动,手机没电了我出来充电的。”

电话挂断。赵恩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看了很久。

“你妈的电话?”唐晖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嗯。我爸脾气又上来了。”

唐晖灿没安慰他。只是拿起他桌上空掉的纸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赵恩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爸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他刚才骂我妈,可能就不是骂我妈。”他把杯子放下来,“他肯定会找我妈吵,但他本来就更想怪我。”

唐晖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其他地方都暗着,只剩他们这块区域亮着灯。窗外谁家电视里还在重播国庆晚会,隔音不太好,依稀能听见“我和我的祖国”的旋律。唐晖灿开口时,听着倒是不重:“潮汕有个规矩,每年除夕晚上,家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人要煮一锅汤圆,全家一人分一碗。我以前觉得这跟封建糟粕差不多,后来有一年在北方没回去,除夕晚上自己给自己煮了包速冻饺子,给家里打了视频。视频里他们在分汤圆,我大姐端了一碗放到我平时坐的位置。一碗汤圆从热放到凉,最后还是我大姐替我吃了,吃得哭起来。”

他侧过脸。

“所以别说什么不会理解。你爸会理解的。可能需要时间,但会理解的。”

赵恩低下头。他没接话,抬手关了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他转过身的时候,发现唐晖灿正望着自己,像要从他沉默的侧影里读出某种他没有说出口的决定。

“走吧,”赵恩说,“请你吃夜宵。”

“我这份还没弄完。”

“我等你。”

他重新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唐晖灿整理最后几沓票据。这是他这阵子最平静的十五分钟。没有说话,没有打电话,没有在脑海里盘算下个月的工资和前前后后的安排,只是看着另一个人工作。唐晖灿核对票据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把数字念出声来,用的是潮汕话。赵恩听不懂,但觉得那个声调比普通话好听,软软的,像海浪轻轻拍在石头上。

搞定之后过十点了。两个人锁了办公室的门,走出灰砖楼,发现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起了风,空气里卷着干燥的尘土味,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

“要变天了。”唐晖灿说。

“十一月的鲁南是该冷了。”

他们还是去了那家烧烤摊。老板认识他们了,问“还老样子?”赵恩点点头。啤酒上来的时候是温的,唐晖灿用手背碰了碰瓶身,跟老板要了冰的。

烧烤吃到一半,赵恩的表情忽然变了。他放下筷子,看着烧烤摊外面的街道,两个中年女人正沿着人行道往这边走,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穿暗红色外套。尽管天色昏暗,他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个走路微驼的姿势。

“我妈来了。”他低声说。

唐晖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烤翅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欠了欠身,从塑料凳上站起来。

赵恩她妈走近了,旁边是她在县医院结识的一个护工大姐。她看见儿子坐在烧烤摊前,旁边还坐着那个南方人,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那种赵恩很熟悉的“抓到现行”的表情。

“这么晚了不在家待着,在这儿喝酒?”她走过来,看看桌上的啤酒瓶,又看看唐晖灿,语气软了半分,“小唐也在这儿。”

“阿姨好,”唐晖灿拉开椅子,“您坐。”

“不坐了,我就出来买点东西。你爹睡了,我托大姐陪我一趟出来。”她看了赵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好几层东西,最表面的是责备,底下是疲惫,再底下是一个母亲看见儿子深夜在外头喝酒时本能的心疼。最后她什么批评的话也没说,只是把手里提的一塑料袋苹果搁在桌上。

“你们两个大小伙子,少喝点,早点回去。”

她说完就走了。单薄的背影混进路灯稀薄的人行道,塑料袋在手里晃荡。赵恩追了两步:“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头也没回,“你把自己送回去就行。”

唐晖灿站在塑料桌旁边,一阵风吹过来,掀翻了桌上的一只纸杯。他伸手按住了。赵恩回过身来,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谁也接不上刚才的话。

“天冷了,”唐晖灿把自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起来,“走吧。”

回去的路上起风了。鲁南的风秋天一起就带着沙,从北边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刮得路边的法桐叶哗啦啦地响。赵恩走在左边靠马路的位置,步子还是那么稳,但唐晖灿注意到他偶尔会侧过脸来,确认自己没有跟丢。

走到安居小区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住了。路灯把两道光影投在他们中间,地上的影子一个劲瘦,一个阔沉,挨在一起的那截在地砖的缝隙处连上了。

“赵恩。”

“嗯。”

“刚才在医院,你跟我说,你不会说话,但要是我有事,可以跟你说。”唐晖灿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上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我现在就有个事。”

赵恩侧过身,面对他。

唐晖灿没有立刻说。他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砖缝里的那丛狗尾草。然后他抬起眼睛。

“我们之间,不要讲‘配合’,讲‘一起’。”

晚风突然大了。法桐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旋,路灯下掠过一个仓促的鸟影。赵恩站在那里,看着唐晖灿被风掠乱的头发,看着他略微收紧的眼角,在这一刹那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也在怕。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东西,而像一个人无端端把绳子另一端递给了另一个人,怕对方松手、不松手,自己都未必习惯。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讲‘配合’,讲‘一起’。”

唐晖灿低下头,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来,目光顿住。

“怎么了?”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把屏幕翻转过来让赵恩看。

微信消息来自二姐唐奕君:南方周末的调查稿过审了,案子的新闻标题暂定叫《扶贫大棚下的隐秘资金链》,发表日期预计是十月十日。里面会提到项目地,鲁南县。

“她说过,在她手边会尽量替你们减轻指向,”唐晖灿说,关掉了屏幕,“但能遮住多少,她说了不算。”

赵恩盯着那行字,那个日期,还隔着没几天。风声在两人之间灌满整条街道,他身上那件深色外套被风鼓起又瘪下去,整个人站得像秋天打谷场上的一根桩。

“阿灿。”

“怎么?”

“叫你一声阿灿,”赵恩的嘴唇动了动,后面半句话被一阵呼啸的风声盖住了。

但唐晖灿听清了。他垂下拿手机的手,在灯光和风声交叠的巷子口,再一次展露出了那个只属于赵恩的笑,很淡。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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