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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8章 消失的潮汕男孩
80 段

第8章 消失的潮汕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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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头一个周一,赵恩是被人拍门拍醒的。

他头天晚上在医院待到快十二点,回来倒头就睡,手机调了静音。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刺眼的白光,而拍门声还在持续,咚咚咚,咚咚咚,节奏急促。

他套上裤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刘娟,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早餐摊上买的包子,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瞪得溜圆。

“赵恩!出事了!”

赵恩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发现屏幕上炸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副主任,最新的几条是五分钟前打的。微信上也炸了,扶贫办群里刷了一百多条消息,王建国发了一连串语音,每条都超过三十秒。他没有逐一听,目光直接落在刘娟举到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

南方周末的稿子发了。

比唐奕君预告的日期早了一整天。

标题比之前暂定的更狠,《烂尾大棚背后的活命钱:鲁南扶贫资金挪用调查》。下面的副标题是:“一个贫困村、一百万元专项资金、一家神秘农资公司”。文章配了两张图,一张是北张村那个只有一百来只鸡的标准化养殖大棚,另一张是村支书老杨在某个饭局上举杯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满面红光,身后是半桌子的白酒瓶。

赵恩从标题看到配图,每一行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唐奕君还是守了分寸,文章里没有出现扶贫办,没有出现他们任何人的名字,甚至连“内部人员透露”这样的字眼都没用。她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了老杨和他的供货商网络上,引用的全部是公开可查的工商信息和财务数据。但这并不等于安全。风暴一旦形成,风向不是谁说了算的。

“赵主任让你赶紧回单位,”刘娟把包子往他手里一塞,“路上吃。”

赵恩用两分钟洗漱,三分钟穿好衣服,跟着刘娟下了楼。他骑电瓶车,刘娟坐后座,两人风驰电掣穿过早高峰的县城街道。鲁南的早晨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法桐叶子落了一半,被车轮碾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赵恩把车骑得很快,冷风灌进他没扣好的领口里,灌得他整个人都往外的疼。

路上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给赵副主任,赵副主任只说了两句话:“人到了再说”和“别慌”。第二个给唐晖灿,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唐晖灿的手机从来不关,连睡觉都只开震动。这几个月里,赵恩给他发微信,哪怕是凌晨两三点,最多等五分钟就会有回复。这是他第一次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拧了一把油门。刘娟在后座被颠得一把抓住他的外套,喊了声“慢点”,他没有听见。

扶贫办的灰砖楼在晨光里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赵恩一进楼道就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点,楼里是杂沓的脚步声、电话铃声和走廊里碰面打招呼的嘈杂。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在开水里浇了一瓢凉水,表面还烫着,底下已经不响了。

三零二的门开着。赵副主任站在门口,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听电话那头说话,表情看不出喜怒。王建国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南方周末报道,皱着眉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刘娟的工位上是空的,她跟着赵恩一起进来的,这会儿轻手轻脚地把包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没出声。

唐晖灿的工位也是空的。

赵恩走过去,把手放在唐晖灿的椅背上。椅子是凉的。说明这个位置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有人坐过。

“赵恩。”赵副主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赵主任。”

“市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到了。带队的是市纪委二室的老徐,我叫他徐主任。”赵副主任掐灭烟头,丢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他们要挨个谈话,先从扶贫办开始。”

“什么时候谈?”

“半小时后。”赵副主任拿上笔记本,朝他招了下手,“先开会。”

临时会议开了十五分钟。赵副主任站在会议室前头,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徐主任的名字和几个要点。他说话比平时快,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铺垫。

“调查组问什么,如实回答。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要隐瞒,不要推测,不要替任何人做判断。”

他的目光在赵恩身上多停了一下。

“尤其是你们去年新进的同志,入职时间短,不了解情况很正常,别硬撑。实事求是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赵恩知道这是提醒,也是保护。他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赵副主任把他单独拉到一边。

“小唐呢?”

“不知道,打了两遍电话没人接。”

赵副主任皱了皱眉,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唐晖灿的号码,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平时不会这样。”赵恩说。

赵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精力放在调查组上。”他的声音沉下去,“这次的事,写稿子的记者你认识吗?”

赵恩顿了一下:“不认识。”

赵副主任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那两秒钟长得让赵恩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但他最后只说了句“行”,转身进了会议室。

市纪委联合调查组借用了县委四楼的大会议室作为临时谈话室。赵恩被安排在第三个谈话。他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前面进去的是王建国,出来了,然后是刘娟。两人出来以后都没有和赵恩说话,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叫到赵恩名字的时候,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有三个人。中间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黑脸膛,法令纹很深,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色的头皮。他面前摆着一叠材料,最上面的就是那篇南方周末的报道,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工作笔记本。左右各坐一个年轻人,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操作录音设备。

“赵恩是吧?我是市纪委徐,叫我老徐就行。”中年人的语气不冷不热,“坐。”

赵恩坐下了。椅子的坐垫是硬的,后背也很直。这间会议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上次坐在这里,还是初任培训的时候听廉政教育课。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觉得自己离被谈话这件事远得不能再远。

才过了一年。

“你是去年八月入职的?”

“八月。”

“分到扶贫办?”

“对。”

“北张村的养殖大棚项目,你经手过吗?”

赵恩如实回答:“我和同事唐晖灿一起,跟王建国主任去南张村做过一次养殖大棚的验收。北张村的大棚,我们没有参与验收,但之前下乡走访过一次。”

“走访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赵恩沉默了几秒钟。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在想怎么说才能如实又不失分寸。最后他决定说事实。

“我们发现北张村有一户台账上标注为已脱贫的农户,住房条件没有达标。另外,村里公示栏上的慰问金明细和台账上记录的有出入。”

“什么出入?”

“台账上记了三千块,均摊到六十多户,每人四十六块。”

徐主任没有表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拉了几笔。

“你发现这些问题之后,怎么处理的?”

“跟同事讨论过。”

“跟谁?”

“唐晖灿。”

“讨论的内容是什么?”

“想要不要把情况反映给上级。”

“反映了没有?”

赵恩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还没有。”

徐主任抬起眼来,刀片一样的目光在他脸上剐了五六秒,然后收回去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反映”,而是翻了一页材料,问了一个新问题。

“你和南方周末的记者有过接触吗?”

这个问题从赵恩预料的方向打过来,但又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把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没有。”

“你知道谁有接触吗?”

“不知道。”

徐主任合上笔记本,指节在上面敲了两下。他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停止了打字,录音设备的红灯还在闪。

“我提个醒,”徐主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你们是年轻干部,想要干事是好的,但要搞清一件事,小动作解决不了大问题,有时候还会害人害己。这条线我们能查的都会查,你要是有什么想补充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赵恩站起来,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徐主任又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你那个同事唐晖灿,他今天怎么没来?”

赵恩转过身,站得纹丝不动,脸上唯一的破绽是他放在门把上的手指往里收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也在找他。”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空气比里面凉一点,但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第三遍拨了唐晖灿的号码。

嘟,嘟,嘟,咔嗒。

响了三声半,挂断了。不是自动挂断,是有人按掉了通话。

赵恩盯着屏幕上“对方已挂断”的提示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拇指死死地按在屏幕上,“已挂断”三个字的冷光透过裤袋渗进他的身体。

唐晖灿不会挂他电话。

至少之前的唐晖灿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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