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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10章 突然造访的潮汕妈妈
72 段

第10章 突然造访的潮汕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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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的档案室冷得像一口枯井。

赵恩在天亮前睡了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具体时间他说不准,因为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还在单位的抽屉里。档案室里没有窗户,日光灯的开关在门外面,他只能靠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判断时间。从深灰到浅灰,从浅灰到泛白,从泛白到有一丝金色的光斜斜地打在对面的铁皮柜上。

天亮了。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这一夜他坐着靠铁皮柜,腿伸不直,后背硌得生疼。这种疼算不了什么。真正让他苦熬了一整夜的,是凌晨时接到的第六个电话。

电话是七姐打来的。她用了六姐的手机,声音比六姐更脆更快,像一粒粒弹珠滚在瓷盘上:“我跟你说,明天我妈上车之后我是拦不住她的。大姐威胁要跳海,二姐在出差,三姐四姐五姐全站在我妈那边。我和六姐两个人根本拦不住。你是没见识过我们潮汕女人的厉害。总之你想办法找到阿弟,他必须在我妈到济南之前离开鲁南。”

赵恩问她:“离开鲁南去哪里?”

七姐说:“哪里都行,越远越好。我妈找不到人最多骂几句。要是找到了她敢去你们单位门口跪下。”

跪。

这个字让赵恩的后脊凉了一瞬。他见过那种场景,在沂蒙山老家,有个女人因为儿子不听话,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跪了一天一夜,直到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认错。村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家都说“当妈的跪儿子,天打雷劈”。那个儿子后来回来了,辞了外面的工作,乖乖娶了村里安排的姑娘,如今在镇上开五金店,见谁都笑呵呵的,看起来过得很好。

赵恩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唐晖灿变成那个人。

七点半,他出了档案室,上楼回了趟办公室。刘娟已经到了,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你昨晚没回去?”

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现在看起来大概像个刚下夜班的工人,不太像个正科级的公务员。

“在档案室查材料,忘了时间。”他说。

刘娟没有再问。她把刚泡好的茶递给他,又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搁在他桌上。

赵恩啃着饼干,打开电脑,一边充电一边看手机。唐晖灿那条语音还在,他的回复也在,“我在档案室等你到天亮”那条去了已读标记,但唐晖灿没有回复。他盯着那行对话发了约莫十秒钟的呆,然后点开购票软件,查了查今天济南到汕头的火车票。没有直达,必须从广州转。

他又查了济南飞汕头的航班。今天全价,但他放在支付页面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他给刘娟发了一条微信,让她帮自己请一天事假,理由是家里有事。发完之后他往周转房的方向走。他必须要洗把脸、刮刮胡子,换件干净的衬衫,然后去火车站。

赵副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赵恩正在翻衣柜。“你今天请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赵主任,我有点私事。”

“调查组今天还在,你不来,人家会觉得咱们不重视。”

赵恩拿起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动作停了一下:“我下午尽量赶回来。上午实在有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赵副主任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处理完了赶紧回来”,然后挂了。

周转房的窗户没关,一推门便能听到呜咽的风拍打着窗框。赵恩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单元,唐晖灿的窗户关得严丝合缝,窗帘拉得一道缝也不留,静得像没人住。

他没有去敲门。他知道唐晖灿有个习惯,他如果不想被人找到,敲门是没用的。

赵恩给自己泡了碗面,冲泡的水还没烧开就倒进去,面泡得半生不熟,他几口吃完了,然后刮了胡子,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深蓝色衬衫。换衣服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镜子,看见了里面的自己,眼窝下两道明显的乌青,颧骨似乎比半年前更突出了。他想起唐奕君说过的话:“一块姓周的木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块木头也是会被削薄的。

出门前他终于等到了唐晖灿的微信。

一共是六条,连续发过来的,时间间隔很短。语气不像昨晚那条语音那么克制,字里行间能读出一夜未睡、倚靠在某处打完这些字的痕迹。

“赵恩,我一直没睡。我在北张村的大棚边坐了一夜。我以前不太懂你这种人,为了一个跟自己没直接关系的事可以把自己较劲到天亮。昨晚我懂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管,是你一旦知道就再也没办法假装不知道。我在想我那七个姐姐,是怎么替我把那些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扛下来的。我大姐到底为什么嫁那个人,她从来没说过。二姐做调查记者得罪了多少人,她也不说。三姐四姐五姐的婚姻没有一个是自己选的,她们只在我面前笑。六姐七姐为了拦着我妈费了多大力气,我今天才敢去想。赵恩,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被放在一个位置上,全家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你,你就没有资格说‘我不想过你们给我安排的人生’。因为你自己的人生不是你的。是你欠的。”

“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我明天会去见我导师,申请调到南方,调回广东去。理由用不着编,离家近、父母年迈、个人意愿。他们早就让我回去。我拖了这么久,是因为觉得离你远了,你可能撑不住。”

“结果先撑不住的是我自己。”

最后一条是:“我先走了。”

连着读完这六条消息,赵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按在窗框上,往外看。晨光下,隔壁那扇窗还是关着的,但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不可见的一下。

一个指节握在窗框上,慢慢地收紧。他把身上那件皱了的衬衫脱下来,慢慢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换上出门前从衣柜里拿出的干净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唐晖灿发了一条语音。

“你的课表我知道,今天上午没有你的课。你在周转房对不对?窗帘拉着的那个房间。你听好了,你是走是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你欠的人和主动给的人,不是同一回事。你的七个姐姐给你的,你还不回,她们也没指望你还。你给我的,我从来没有觉得是你欠我的。你走之前至少当面告诉我。”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穿着那双穿了两年的皮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微微的凉意。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这个人比他硬扛的所有东西都重要。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的时候没有任何戏剧化的铺垫,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口很渴,低头发现脚边有一汪泉水,不是惊喜,是“本来就该这样”的确定。

他推开门,下楼,朝隔壁单元走去。走到楼下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下来,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四目相对。

赵恩的第一反应是仔细打量唐晖灿,然后才意识到天气是真的很冷了。唐晖灿瘦了很多,不过两三天没好好见面,下巴就尖了一圈,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像被海风腌过。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荔枝花那种漫不经心的甜,是更沉的东西,像退潮后的礁石,黑的、硬的、还往下淌着水。

“你不是走,是逃。”赵恩说。

唐晖灿把行李箱放稳,抬眼看他。“你看过我那条微信。你觉得我是逃?”

“是。”

“我如果现在不走,我妈到了,会直接堵到你们领导脸上。她会说出来你和我的事,到时候被牵连的不是我,是你。”

赵恩看着他,一动也不动。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唐晖灿说过话。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阿灿,你妈要来这件事,我比你提前知道。你的七姐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妈的火车票是今天早上十点的,说你是潮汕独生子,生下来的时候脐带绕颈两圈,差点没保住,你妈从产床上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你在哪里,是问‘是不是儿子’。她还说你生下来之后,全村人都来送礼,你爸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你妈把你放在七个姐姐中间,被单上剪了个洞,据说可以挡住厄运。”他走近一步。

“你在鲁南的每一个晚上、每一个清早,我都在隔壁。你怕什么,我已经替你怕过了。你问我为什么要等档案室到天亮,因为你妈要来,因为我比你更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是个山东农民的儿子,九代单传。我这种人,从小到大被教育男人的感情就是沉默、责任和传宗接代。喜欢上你,我花了前半辈子攒下来的全部勇气。你要是现在逃了,对不起我。”

唐晖灿站在原地,风从法桐的叶子间穿过他的手背,他的指节动了动,但没有抬手,只是轻轻垂下去,让手背上的风痕自己消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但两个人都觉得像过去了很久,唐晖灿把行李箱的拉杆松开了。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放在赵恩的脸颊上,用拇指蹭掉了赵恩没有刮干净的剃须泡的痕迹。

他第一次见到赵恩是在一年前的县组织部会议室,隔着两张桌子,他第一眼的印象是,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线条都用戒尺量过。但此刻他指尖触到的下颌,是硬的,也是暖的,还在微不可察地抖。

“赵恩,”他声音很轻,“你一共就攒了那么点勇气,全用在我身上,不亏吗?”

“不亏。”

唐晖灿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反倒有一点笨,嘴角先弯,然后眼睛才跟着弯,弯到一半又收住了,像是怕表情太大会漏出什么藏不住的东西。

“好,”他把行李箱转过来,推到他脚边,“那我不走了。但我有个条件。”

“说。”

“等会儿我妈来了,你不要拦我。我们潮汕人的事,用潮汕人的方式解决。”

上午十点四十,唐刘淑珍乘坐的D7126次列车抵达济南西站。

赵恩没有去接站。唐晖灿也没有去。去接站的是王建国,这是唐晖灿的安排。他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说自己母亲头一回来北方、人生地不熟、自己因在单位迎检脱不开身,拜托他去接。王建国二话没说答应了,开着那辆旧捷达去了济南西,在出站口举着一张打印出来写着“唐刘淑珍”的A4纸,站了快半个小时。

唐刘淑珍走出闸机的时候,王建国差点没认出来,他原以为潮汕独生子的妈,怎么着也该是个看着年轻些的时髦阿姨。但不是。唐刘淑珍不高,穿着一件棕色的薄棉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张折叠了好几层的打印纸。她走得很慢,在出站口的人流中显得格外小,格外单,像一片被风吹到北方的落叶。

但她抬头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让王建国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那是唐晖灿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窝,一模一样的颜色,但里面装的不是温度,是铁。

“您是唐妈妈吧?我是唐晖灿的同事,他在忙,让我来接您。”

唐刘淑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济南西到鲁南,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王建国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跟老太太热络热络,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唐刘淑珍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纸。后视镜里能看见她在反复看那张纸,折痕处都快磨穿了。王建国瞥了一眼,只扫到几个打印字体的大字,“扶贫”“调查”“男男”。

他收回目光,把收音机调到最低音量,安安静静地开车。

车子驶进鲁南县城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唐刘淑珍忽然开口了,说了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住在哪里?”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赵副主任交代过他,把老太太直接送到扶贫办,不要在别的地方逗留。但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没忍心撒谎。

“单位给安排了周转房,在安居小区。他平时自己住。”

“带我去。”

王建国想了想,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了安居小区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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