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正在收拾屋子,把赵恩借给他的那本《沂蒙革命老区扶贫纪实》擦干净放在茶几上。把赵恩落在沙发上的那件备用外套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把厨房里剩下的大半袋牛肉丸拿出来解冻。
最后他把赵恩的照片藏到了床头柜抽屉的最深处。那是一张扶贫攻坚小组的合照,去年秋天拍的。他们刚入职不到半年,六个人蹲在扶贫办台阶上,赵恩站在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唐晖灿正在洗菜。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隔着门板听了三秒,然后打开门锁。
“妈。”
唐刘淑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个帆布包。王建国站在她身后,表情讪讪的,眼神越过老太太跟唐晖灿对视了一秒,意思是“没办法,我拦不住”。
“王主任,谢谢你。”唐晖灿说,“我妈到了,麻烦你了。”
王建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头下了楼梯。
楼道里只剩下母子两个人。
唐刘淑珍站在门口,没有进门,也没有哭。她从上到下打量着儿子,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鞋带,像清点什么贵重物品。看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串潮汕话,语速很快,声音很轻。唐晖灿听着,没有回应。她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抬起手,把攥着的那张打印纸扔在了唐晖灿胸口上。
唐晖灿接住那张纸,不用看就知道上面是什么。是南方周末那篇报道的网络版本,被本地论坛重新编辑过,里面还嵌了一个匿名的跟帖截图,“鲁南扶贫办,唐晖灿和赵恩,合住一间周转房。”他不知道发帖人是谁,他现在也不想追究。
“阿妈,进去说。”
唐刘淑珍进了门,站在小小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她看见厨房灶台上正解冻的牛肉丸、桌上并排搁着的两副碗筷、窗台上养的那盆胡椒薄荷,那是赵恩买的,说是能驱蚊子。她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唐晖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没喝。
“上次过节你带了牛肉丸,”她说的还是潮汕话,语调低沉,“我以为你是想家了。”
“是想家了。”
“想家你回去看看也好。”
“妈,”
唐刘淑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两包潮汕老药桔,还有一瓶枇杷膏。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每放一样都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真实存在。
“你的七个姐姐跟我聊了这些天,说你在北方过得很好,有同事照顾你,让我不要担心。我信了。”
说完她抬起头,用闽南口音浓重的声音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你这个同事,是不是就是这个姓赵的?”
唐晖灿没有躲她的目光。一年前他还会躲,还会在电话里含糊其辞,还会在春节回家的火车上提前打好草稿。现在他不想躲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他怕,怕他妈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但他更怕赵恩今天早上站在楼下的眼神,怕赵恩方才叠衣服、扣扣子时那种近乎郑重的平静,怕自己辜负了那份勇气。
“是。”
唐刘淑珍的手指在茶几边缘收紧了,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
“他说你一共攒了那么些勇气,”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你欠我的呢?”
唐晖灿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来,从窗台上拿起那盆胡椒薄荷,放在茶几上。薄荷的叶子有些蔫,但根部的泥土还湿润着,能闻到一丝清冽的气味。
“这个是他买的。阳台漏风,北方的冬天对薄荷太冷了,但我每天都浇水,它也活过来了。我没让它死。”
唐刘淑珍很久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看着那盆薄荷,看着看着,伸出手摸了摸叶面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我在村委干了一辈子妇女工作,什么样的家庭都见过。儿子欠妈,天经地义;妈欠儿子,也是天经地义。你没欠我什么。你大姐欠你,你二姐欠你,我那七个女儿个个欠你。你是从她们的婚姻、她们的彩礼、她们的半辈子前程里拿走的。你要还,是还给她们,不是还给我。”
她停了一下。
“但是祠堂不会跟你讲天经地义。你让我死了怎么见祖宗?”
赵恩到周转房楼下的时候,太阳正灰蒙蒙地偏西。阴天,法桐叶子被风卷到半空又砸落在地。他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因为忘了,出门的时候全部心思都钉在一个念头上,等回过神来已经被鲁南十月的风吹透了。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去。唐晖灿出门前的话他还记得,“你不要拦我。我们潮汕人的事,用潮汕人的方式解决。”
他尊重了这个约定。
他在楼下站了不知多久。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给唐晖灿的最新消息,已发送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复。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屏幕在指下明灭着。
等他再抬头时,唐刘淑珍出现在楼梯口。她拎着帆布包,走下楼梯的步伐很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显然看见了赵恩,但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那张历经七次分娩、一生行至暮年的脸,淡漠得像落潮时的海面,所有汹涌都藏在水下。
唐晖灿跟在她后面,右手轻轻搀着她的左臂肘弯。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唐刘淑珍抬手把他的手拉开了。动作不重,却像扎在皮肤上的针。
然后她朝小区大门方向走去,唐晖灿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她拐过楼角,才转向赵恩。赵恩张了张嘴,声音干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怎么说的?”
“她说要在这里住几天。”唐晖灿看着他,“跟我说,你要走,跟我一起走。你要留,就一辈子别回汕头。”
赵恩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留。”
赵恩沉默了。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在空荡荡的单元楼门口,在阴沉的天光下,没有什么掩饰的余地,伸出双臂,把唐晖灿整个拽进了自己怀里。
唐晖灿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赵恩肩窝里,赵恩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先是僵的,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下来,直到整个人贴上来,像潮水终于找到岸。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唐晖灿。在相识的一年零两个月里,他们有无数次并肩、对坐、碰杯甚至在医院走廊蹲在同一个窗口等天亮,但他从没抱过唐晖灿。他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个动作。他一直在学着怎么把一个人纳进自己生命里的过程,结果发现当你真想把它固定住,最笨的办法最稳妥。
“赵恩,”唐晖灿的声音闷闷的,“你穿得太少了。”
“你手是凉的。”
“你也是凉的。”
两个人同时松了手,低头看了看各自的鞋尖。都脏了,沾着灰。
“你妈住在哪?”赵恩问。
“刘娟帮忙联系了小区对面的招待所。”
“晚上,”
“先吃饭。”唐晖灿把手插进风衣兜里,“你跟我。我有话说。”
晚上他们在家里吃,没有去餐馆。唐晖灿清炒了一个菜心,切了盘卤鹅,是他大姐去年秋天特意寄来的。赵恩煮了锅稀饭,往里面切了几颗红枣。
两人坐在茶几旁,膝盖几乎挨着膝盖。窗外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落在窗框上很轻很细,像细针扎在绸缎上。
“你上午说,”唐晖灿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在赵恩碗里,“我是逃。你猜得没错。我去年从汕头逃到济南,从济南逃到鲁南,现在又想从鲁南逃回广东。我以为这次是为你,但我知道不是,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的事让我跑。我从小就会跑,小时候躲在姐姐们身后,考出去了就不回家,家里安排的亲事从来都不去相。唯一没跑掉的一次,是你蹲在垃圾桶后面哭,我把你拉起来。这件事我没跑。”
“但是我妈有一句话没说错。祠堂不会跟你讲天经地义。我七姐今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族里有人在打听这件事,问我是不是有人举报到纪委才出了那篇报道。赵恩,一旦他们开始打听,下一步就是往这里找。我怕的不是我自己。我怕的是你刚好站稳脚跟,刚好提了副科,刚好,”
赵恩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唐晖灿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提副科?”
“因为你肯干。”
“因为在北张村那个大棚边蹲下来弄水泥的人是你。因为审计报告是你二姐查到的。因为我爸脑梗的时候是你帮他推轮椅。唐晖灿,我在这个县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你。你用一辈子才熬出来的一切,到我这里变成‘刚好’。你不用替我算账,有你之前算不清楚,有你之后比我整个人生都重。”
唐晖灿沉默了半晌,他的声音混着窗外雨声落下来。
“那篇报道的匿名跟帖,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我们身边的人?”
赵恩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去,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冲刷着瓷砖。他把碗一个接一个地洗,每个碗都洗得很慢。
唐晖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恩的背影。深蓝色衬衫的后背被灯光照出一片暖黄,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起伏。这个人洗个碗也站得跟站军姿似的。
“查不查?”唐晖灿说。
“查,”赵恩没转身,“但不是今天。”
“那今天做什么?”
赵恩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两下手。转过身来,他看着唐晖灿,忽然伸出手来,在唐晖灿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今天,你睡个好觉。”
他没有再多说。把毛巾挂回去,走到门口,唐晖灿在他身后发出轻轻的笑声。
“赵恩。”
“嗯?”
“你这个人,往后天塌了我也能找你找到路。”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的谈话还在继续。唐晖灿终于推开了三零二的门,穿戴整齐,脸色仍然有些发白,但眼里已经没有昨天早上的黑雾。他坐下来的时候,朝赵恩看了半秒。
王建国咳了一声:“行了,人到齐了。”
上午十点半,谈话结束之后,唐晖灿在走廊里被赵副主任叫住了。赵副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你这几天不要走远”。
唐晖灿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赵副主任回办公室的背影,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排进了即将接受调查的名单。匿名举报一旦进入正式程序,不管查不查得实,流程都会走完。这意味着他可能被停职,也可能被调离,还可能被挂在一个悬而未决的处境里,一待就是半年。
他一个人去顶楼透气。顶楼很安静,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灰白的云在头顶压得很低,远处能看见那片等待拆除的城中村屋顶。
他掏出手机给二姐打了个电话。
唐奕君接得很快:“怎么突然打给我?”
唐晖灿说有一件事。唐奕君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恼怒:“你不是说那个姓赵的同事只是普通朋友?”
唐晖灿沉默了一下:“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唐奕君很少情绪失控,但此刻她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不好。”
“你是认真的。”
“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唐奕君咳了一声。“行。你姐我去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那个匿名跟帖的IP到底是谁,第二,如果族里继续施压,我把调查转到别的地方的文件发一份过去,警告他们别碰你们。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姐,”
“不要叫姐,”唐奕君把电话挂了。但一分钟后又发来一条微信:“把赵恩的电话发给我。”
唐晖灿把赵恩的电话号打过去,又收起手机。顶楼的风吹得他眼眶干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就站在栏杆处,看着楼下大院里赵恩正从档案室那边走出来,手里提着他的背包。走的还是那种腰背绷直的步伐。
他想,就是这个走路带风的人,昨天在单元楼下,用一句你不要走硬是把他的逃字钉死在楼板上。他低头给赵恩打了两行字,想了想又删掉,只剩下一个“早”。
几秒后那边回复过来:“中午吃粿条。你上次说做了给我吃,欠到现在。”
他靠在栏杆上,忍不住弯起嘴角。一天一地都是灰色的冷雨,他站在这根生锈的栏杆面前,笑这句话比什么都暖。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微信又响了。这一次不是赵恩,是七姐发来的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像是刚在什么地方哭过,被人掐住了后半截气。
“阿弟,妈说她今天要去你们的扶贫办。不是去找你,她要找你们的领导。”
语音后面还跟了一条文字消息:“她说要让领导给你做思想工作。她还说,如果思想工作做不通,她就坐在扶贫办门口等着。她不哭。我们潮汕女人从来不哭。她说她有七个女儿,可以陪着一起等。等多久都行。”
风忽然又大了起来。唐晖灿关掉手机,想起母亲昨天从周转房出来时拉开他手的样子。那不是愤怒。那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接近尊严的东西,一个操劳一辈子的潮汕女人把全身筋骨淬进一句通牒。但他也知道赵恩此刻大概正在哪个档案柜之间归位台账,压得再重脚步也不会乱。
他深吸了一口冷风,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