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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12章 我和赵恩,不是普通同事
115 段

第12章 我和赵恩,不是普通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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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刘淑珍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她出现在扶贫办那栋灰砖老楼门口的时候,钟刚好敲过八点半。门卫老孙头正蹲在台阶上吃油条,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铁栅栏外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棕色薄棉袄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罩衫,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您找谁?”老孙头把油条搁在饭盒上。

“找领导。”唐刘淑珍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哪个领导?”

“管唐晖灿的领导。”

老孙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在这个门口坐了十几年,见过各式各样来找领导的人,有来送锦旗的,有来闹事的,有来跪地喊冤的,也有来送礼走后门的。但眼前这个老太太哪种都不像。她站在那里,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安静得像一块被海水磨圆了的礁石。

“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老孙头拨了赵副主任的座机。三分钟后,赵副主任亲自下楼来了。他昨天就知道唐晖灿的母亲到了鲁南,也做好了迟早要见一面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这位潮汕老太太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出场: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像递交一份正式的公文。

“唐妈妈您好,我是扶贫办的副主任,我姓赵。”赵副主任伸出手。

唐刘淑珍没有握他的手。她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介于礼貌和疏离之间,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去。

赵副主任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手写的诉求书,写在那种老式的红格信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内容大意是:我儿唐晖灿在贵单位工作期间,受到不良人士的不良影响,作为母亲恳请组织出面进行思想教育,帮助我儿回归正途。

“不良人士”四个字下面,钢笔用力过猛,纸背都洇透了。

赵副主任看完,把信纸重新叠好,郑重地放进口袋里。“唐妈妈,您先到里面坐,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我不坐。”唐刘淑珍说,“你们这里是办公的地方,我一个老婆子不好进去打扰。我就在外面等,等到你们有人管为止。”

“外面冷,”

“潮汕的冬天不比这里暖和。”唐刘淑珍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地理常识,“我吃过比这更大的风。”

赵副主任见过太多上访户。软的、硬的、软硬兼施的、寻死觅活的,他都有办法应付。但唐刘淑珍不属于任何一种。她不来闹,不来哭,不拿自己的苦难过桥。她就只是在门口站着,用沉默本身作为诉求。你劝不动她,因为她的诉求不是你能用道理驳回的,她没有说“你们必须处理唐晖灿”,她说的是“你们要管”。这个“管”字在潮汕话里的含义,比普通话重一百倍。

赵副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返身回到楼里,在三零二门口站了片刻。办公室里,唐晖灿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而是盯着键盘发呆。赵恩坐在他对面,正拿着一份文件假装阅读,手指压在纸面上的力度出卖了他的内心。

“小唐,”赵副主任敲了敲门框,“你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唐晖灿站起身,面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下还是青的。赵恩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唐晖灿对他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动,让我来。

赵副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能见度低于三米。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唐刘淑珍的那封信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你妈在楼下,知道吗?”

“知道。”

“她说要等你改。”

唐晖灿没有回答。

“这个事,本来我不该多问。”赵副主任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语气不像批评,更像交代,“但既然调查组在,你妈又在门口站着,我就必须问,你和赵恩,到底是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窗外楼下隐约传来老孙头和一个卖菜大嫂的寒暄,声音被风吹散了。唐晖灿坐在赵副主任对面,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甲盖泛着白。

然后他抬起头,平视赵副主任:“赵主任,我入职那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在扶贫办干,最重要的是说实话。”

赵副主任点了下头。

“那我跟您说实话。”唐晖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没有飘,“我和赵恩,不是普通同事。”

赵副主任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停了很久。他低下头,把烟蒂摁灭,又重新点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多久了?”

“说不好。可能从去年他爸脑梗,我陪他去临沂那天。也可能是今年开春,他在档案室熬了一整夜查北张村那笔账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唐晖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认了命的坦然,“赵主任,我不会撒谎,也不想撒谎。您要怎么处理,我都没有意见。只求您一件事,别连累他。”

赵副主任深吸一口气,把刚点着的烟又掐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们俩留下来加班材料?”

唐晖灿摇头。

“因为老孙退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扶贫办干了这么多年,来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真正把村里的事当自己的事的,没几个。他说你和小赵,你们两个是头一对让他觉得‘这些人能成事’的。”赵副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唐刘淑珍还站在铁栅栏外面,背挺得笔直。

“你妈这个事,我没办法替你扛。但调查组那边,我会说清楚,你们在工作上没有半点问题。至于个人生活,只要不违纪不违法,组织无权干涉。”

唐晖灿看着赵副主任的背影,喉头动了一下:“赵主任,”

“别谢我,”赵副主任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油滑和疲倦,“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扶贫办。你们俩要是不干了,年底那一堆台账谁来做?”

这话说得很淡,但唐晖灿知道,这大概是赵副主任能给出的最大的支持。一个在体制内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说“组织无权干涉”,已经是在赌自己的前程。

从赵副主任办公室出来,唐晖灿在楼梯口遇见了赵恩。两人四目相对,赵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跟你谈了什么?”

“你猜得到。”

赵恩沉默了,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站墙的姿势不好看,肩胛骨顶在石灰墙上,脊背还是直的。唐晖灿知道这是他控制自己不冲下楼的方式。

“赵恩,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唐晖灿从兜里掏出两颗独立包装的潮汕老药桔,拆了一颗递给他。赵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食堂中午有白菜炖粉条,”唐晖灿说,“你将就吃一顿。”

“你先下去陪你妈吃吧。她站了一上午了。”赵恩转身要走。

“赵恩。”

赵恩停住脚步。

“今天先别下楼,”唐晖灿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算我求你。”

赵恩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办公室走去。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每一步都是均匀的。但唐晖灿看出来他的后颈僵直了,拿文件时指节在纸张边缘微微发颤。那不是怕,是忍。他太会忍了。

唐晖灿下楼时,唐刘淑珍已经换了位置,从铁栅栏旁边站到了对街那棵法桐树下,抬头看着树冠上稀疏的黄叶。刚才她一直站在正门口,挡住了自行车进出的通道,有个送水的三轮车大爷朝她按铃,她便往旁边让了让。

“妈,”唐晖灿走过去,把从食堂打的一盒热菜递上去,“你先回去。我晚上去招待所看你。”

唐刘淑珍没接饭盒。

“下午你二姐给我打电话了。”

唐晖灿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要是我不走,她就过来。我说不用过来。我们唐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掺和。”她转过脸来,“你那个同事,刚才在三楼窗口站了一下,又回去了。是他吧?”

唐晖灿没有回头。

“以前你大姐供你读书的时候,村里人都在背后说闲话,说七个闺女不出去打工供个弟弟上学,图什么?我没理他们。后来你考出去了,那些人又说,潮汕仔跑那么远,迟早要不认祖宗的。我也没有理。”她的声音像被风吹过的旧经幡,破旧但是完整,“现在你找了一个男人,我不能再不理了。阿灿,你一个人在北方,是不是太孤单了?孤单到什么人靠近你,你都当成是好的?”

“妈,他不是‘什么人’。”

“那他是谁?”

唐晖灿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在深秋的风中微微发颤的嘴角。他想起大姐十九岁嫁人那天,他妈也是这样,嘴角发颤,但一滴眼泪没掉。大姐上了花车,锣鼓喧天,唐刘淑珍转身进厨房剁了一下午的肉。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十个菜,全是荤的。她一个没吃。

“妈,你先回去,吃完这口热的。”

唐刘淑珍终于接过了饭盒。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菜炖粉条,北方菜,粗粝、咸香,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潮汕话。

“粿条比这个好吃。”

“等我学会磨米浆,做给你吃。”

唐刘淑珍没接话,捧着饭盒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还是不大,但方向换了,没有再绕回扶贫办门前,而是一步步走回了招待所。

下午,调查组的单独谈话终于轮到唐晖灿。谈话地点还是县委四楼那间大会议室,但今天只有徐主任和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录音设备开着,桌上的热水冒着白汽,窗帘还是拉着一半。

“唐晖灿同志,我们注意到一篇关于你的网络信息。”徐主任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正是那个匿名跟帖的内容,“关于这条信息,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唐晖灿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徐主任,这是匿名跟帖,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我不予置评。”

徐主任面不改色:“那关于你的工作,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我的工作有台账、有记录、有实地走访照片,每一项都可以查。”

“你参与过北张村养殖大棚的验收吗?”

“没有。验收是王建国主任带队,我和赵恩作为新人观摩学习。”

“那次学习,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发现项目的实际养殖规模和申报规模之间的差距,以及地基水泥标号的问题。”

“发现之后怎么处理的?”

“记在了工作笔记里。”

徐主任放下笔,打量着唐晖灿。这个年轻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脸上没有紧张也没有讨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接受考试的学生,不是学霸那种笃定,而是“我已经把所有功课都复习过一遍,无论你怎么考,我都会如实回答”的平静。

“还有个问题,”徐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你和赵恩的关系,有人反映到组织部门来了。你们在同一间办公室,住在同一个小区,日常交往频繁。有没有超出同事关系的交往?”

唐晖灿没有低头。他抬起眼睛,直视徐主任:“徐主任,我的个人感情生活,和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您觉得有关系,请拿出证据。如果没有,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退让。

徐主任沉默了约莫五秒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在他转身走向窗前的时候,记录员关闭了录音设备。他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外面的光漏进来更多,然后回过头看着唐晖灿。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吗?”

“因为南方周末的报道。”

“不是因为那篇报道。”徐主任转过身来注视着他,“那篇报道发出来的时候,县里和市里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自己也在查,只不过记者的动作比我们快了一步。我们是纪委,不是记者的追责工具。北张村那笔账,关注它的人不止你们。”

唐晖灿怔了一下。

“你谈话时间到了,回去后安心工作。”徐主任说,“对了,还有一件事,门口那位老人,是你的家人?外面冷,劝她早些回招待所。”

唐晖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顿住了脚步。

“徐主任。”

“嗯?”

“您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人拿它做文章,会不会影响到赵恩提拔任用?”

徐主任看着他,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年轻的、还没被磨平棱角的自己。

“也是今天最后一个就这个问题问你的人。你的私人情谊和工作,是两码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前提是,你别自己把它变成一码事。”

晚饭前,唐晖灿敲开了赵恩的门。赵恩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煤气灶上煮着一锅粥,正咕嘟咕嘟地冒泡,灶台上还搁着一碟切得并不好看的炸馒头片。

“我妈回招待所了。”唐晖灿进了门,在门口换上赵恩给他放的那双拖鞋,每次他来,赵恩都把这双拖鞋摆在门口固定的位置。

“明天呢?她会不会还来?”

“不知道。但我也不打算现在让她走。”

赵恩从厨房里拿出两副碗筷,语气平淡:“她要是再来,我从楼上下去见见她。”

唐晖灿刚接过碗筷,闻言抬头看着赵恩。炉灶的火光映在赵恩侧脸上,那张脸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颧骨下面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那是牙关咬紧又松开。

“你想见她?”

“不想。但不躲,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挡。”

唐晖灿沉默片刻,递过去一双筷子:“粥要糊了。”

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了顿饭。茶几太小,两个人膝盖又快要碰着了。粥煮得稀烂,馒头片炸得焦黄,赵恩炒了个土豆丝,咸了。唐晖灿没说咸,默默吃完了。

吃完饭之后唐晖灿没有走。他靠在沙发上,赵恩洗碗回来递给他一杯热水,然后坐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看着茶几上那盆胡椒薄荷发呆。薄荷冒出了新叶,在暖气片旁边泛着浅绿色的光泽。

“调查组的徐主任最后透了一句话,”唐晖灿慢慢地转着手中那杯水,“他说这趟来,不单是因为那篇报道,他们自己在查,记者的动作只是比他们快了一步。”

赵恩皱眉:“这说明?”

“说明这篇报道,可能不是压力,是掩护。”唐晖灿把杯子放下来,“如果纪委自己也在查,那记者发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他们戳破一层纸。而举报我们关系的那个人,可能本来想借调查组的手,”

话没说完,楼道的声控灯忽然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也没有动。黑暗中,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唐晖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消息是二姐唐奕君发来的,只有一张图。那是一个匿名发帖者的IP溯源截图,归属地越过了层层伪装,落在一个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地址,鲁南县城关镇安居小区三号楼。是他们这栋楼。

赵恩把手机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关了屏幕。他看向唐晖灿,伸手把唐晖灿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过来。

“我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安全的。”

唐晖灿垂下眼,把另一只手覆在赵恩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都在凉,凉得不相上下。但谁也没有比谁先抽走。

已读完:第12章 我和赵恩,不是普通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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