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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15章 潮汕妈妈没有原谅出柜的儿子
120 段

第15章 潮汕妈妈没有原谅出柜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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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鲁南下了第二场雪。

这场雪比第一场正经多了,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满世界都胖了一圈。法桐的枯枝上堆着厚厚的雪,巷子里的自行车棚被压塌了一个角,老孙头蹲在门卫室门口铲雪,一边铲一边骂娘。

赵恩天不亮就醒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穿上那件在县城供销社花了一百二买的棉袄,下楼去买了四份早饭,两份送到医院给他爸妈,一份搁在门卫室给老孙头,最后一份揣在怀里,骑车去了办公室。

唐晖灿比他到得还早。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两杯热豆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不用问,是给赵恩留的。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赵恩远远扫了一眼,是广东省事业单位遴选岗位表。

“早。”唐晖灿头也没抬。

“早。”赵恩把怀里的煎饼果子放在他桌上,“趁热吃。”

唐晖灿看了一眼煎饼果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太咸了”,然后继续吃,又喝了一口豆浆,把表格转过来给赵恩看。

“广州、深圳、佛山、东莞,今年招的全部都在市直机关。”他的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道,“我看了一圈,深圳能报两个,广州一个,专业都对口。报名截止一月十号,笔试三月份。”

赵恩坐下来,把表格拿在手里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从头看到尾,包括岗位代码、招聘人数、学历要求和备注说明。看完之后他把表格还给唐晖灿,拿起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你呢?”唐晖灿问。

“什么?”

“你走不走?”

赵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用拇指擦了擦杯口的豆浆渍。窗外有同事在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刺刺拉拉的。

“赵主任跟我提过,说市里有遴选名额,每年都有。”他说得很慢,像在现想,“但我爸还在康复,我妈一个人照顾不了。要走也得等他先出院。”

唐晖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把表格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周县里通报之后需要整改的材料。赵恩也打开电脑,两个人各自对着屏幕,键盘声此起彼伏,和窗外的铲雪声混在一起,听起来竟然有种奇怪的和谐。

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十点左右,赵恩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他妈。

他妈很少在他上班时间打电话。自从他爸住院这些天,他妈除了打电话让他带东西,从不在白天打扰他。赵恩心里跳了一下,上次这个预感是他三叔站楼下那回。

他把电话接起来。

“妈?”

“你爹今天办出院。”他妈的声音很响,背景嘈杂,能听见护士站的叫号声和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显然正在办手续,“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养着,定期回来复查就行。你下午有空没有?帮我搭把手。”

“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干嘛?他又不是头一天出院。你爹说不用你接,他自己能走,我说你非要走那就走。”

赵恩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前一推,拎上背包。

唐晖灿已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我爹出院。”

“我陪你去。”

这句话唐晖灿说过很多次。他第一次说这句话,好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候他们才认识几个月,北张村的大棚还没出事,他妈也没来。那天三叔站在楼下说“你爹脑梗了”,他转身要走,唐晖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我陪你去”。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得不像一个同事该说的。现在他知道,唐晖灿说“我陪你去”从来不是客气,他是在签生死契。

“不用,”赵恩说,“出院比住院省事,我一个人就行。你表哥不是今天来吗?”

唐晖灿迟疑了一下。他确实约了人,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师兄,从济南坐高铁来鲁南,跟他商量调回广东后怎么安顿。

“那行。晚上把牛丸拿过去,给赵叔炖个汤。他刚出院,吃点软和的。”

赵恩说好,拎着背包出了门。

县医院康复科三楼,赵建国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的不是病号服,是老伴从老家带来的那件藏青色棉袄,穿了少说有五六年,肘部磨得发亮,纽扣掉了一颗,补了一颗不一样颜色的。他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个旧帆布行李袋,表情严肃,像是一个即将出征的老兵,而不是一个刚住了大半年院的病人。

“爹。”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走进来,点了下头。他的嘴角还有一点点歪,说话的时候需要多花五分力气才能把字咬准,但比刚入院时已经好了太多。

“你……不上班……跑……来……干啥。”

“接你出院。”

“我……自己能……走。”赵建国说完为了证明似的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赵恩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搀他,被他一把推开,“别……别扶,我自己……我自己能站。”

他站稳了,喘了两口气,然后一步一晃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那个倔强劲儿和当年扛水泥的时候一模一样,腿断了也要自己走回去。

赵恩没有再扶。他跟在他爸旁边,保持半步的距离,近得够在出现意外时一把接住,远得不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搀着。

赵恩他妈拿着一塑料袋的药,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看见这爷俩,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埋怨、心疼、无奈和某种根深蒂固的骄傲全搅在一起。

“你就犟吧,”她冲着赵建国说,“大夫说了悠着点,你就非得走。”

赵建国没理她,继续往前走。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长冲他喊道:“赵大爷,回去记得按时吃药啊,一天三次!”赵建国头也不回地抬起右手,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走廊里的病友和护士都笑了。

出了住院部大门,赵建国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外面的空气冰冽,混着雪后的泥土味。他站在那儿,看着医院门口那排光秃秃的法桐和被雪覆盖的花坛,忽然回过头问老伴:“入冬了?”

“都十二月了,你住院的时候还秋天呢。”

“哦。”赵建国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咱……回家。”

赵恩事先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急性子的年轻人,看见老赵走得慢也没催,把后备箱打开帮他放行李袋。把父亲在周转房的床铺安顿好之后,赵恩让他妈睡床,让赵建国靠着沙发。周转房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他妈的唠叨声,他爸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煤气灶上煮着小米粥的咕嘟声,他爸带来棉鞋在水泥地上摩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赵恩之前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听过。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头一回觉得这间屋子太挤了,但他想不出有什么可抱怨。

唐晖灿傍晚来时,手里拎着一锅炖好的牛丸汤和一袋粿条。他敲开门,先把东西放在玄关柜子上,才脱下满是雪水的鞋。赵建国看见唐晖灿,遥控器停住了。他把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费了些劲站起来。

“唐……小唐来了。”

“赵叔,您坐着。您怎么下来了?刚出院别走动。”

“我……早就……好了。”赵建国指着沙发让他坐,“吃了吗?”

“还没呢,专门带过来跟您一块吃。”

赵恩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唐晖灿手里的锅,表情和语气都比之前几次见面柔和了不少:“你看看你,总是带东西。多不好意思,弟,以后不许这么破费。”

唐晖灿长得招长辈喜欢,这一点赵恩早就知道。但他不知道唐晖灿还能跟赵建国聊得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赵建国说话不利索,但他似乎并不介意,放慢了语速跟赵建国聊天,虽然口音一个潮汕一个沂蒙山,但两人聊的话题很对路。

“我们那……雪,这……算什么,”赵建国指着窗外,“我们那……叫大雪。”

“我知道,赵叔。我听赵恩说过,沂蒙山一下雪,门都推不开。”

“推……推不开!”赵建国眼睛放光,“有一年……雪把门……封了,我从窗……跳出去的。”

“从窗户跳出去?”

“那年……羊在……外面。我不去,羊就……冻死了。”

他静了片刻,好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抬起指节粗大的右手,朝天指了指。

“那羊后来下了一窝崽,卖了钱给赵恩交的大学路费。母羊跑进雪里的时候,我就知道,羊不能死。它死了,赵恩就没路费了。”

然后喘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

唐晖灿没立即接话。有那么两三秒钟,客厅里只剩下赵恩在厨房切菜的声响。

然后他开了口。

“赵叔,赵恩今年年底拿了优秀。”

赵建国在靠垫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被推荐了市里的遴选。如果考过,两年后就能去市直机关,级别还能再往上走。这些都不是别人给他的,都是他自己扛下来的。”唐晖灿的声音很轻,“那笔路费,您救活的,没有白花。”

赵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唐晖灿,看着他干净的白衬衫和利落的袖口,看着那张分明是南方人却甘愿坐在鲁南旧沙发上陪自己说话的脸。

然后把手放在唐晖灿的肩上,只放了一下就收回去,很用力。

晚饭上桌了。小米粥、蒸地瓜、炒菜心、唐晖灿带来的牛丸汤和粿条。赵恩把折叠桌支起来,四个人围坐着,桌上摆了一碟他爸带来的腌蒜。

赵建国胃口不好,吃了半碗小米粥,喝了半碗牛丸汤,嚼了一小截粿条。他把粿条咬断,慢慢嚼完,点评道:“比……煎饼……差远了。”

唐晖灿忍不住笑。赵恩他妈瞪了老伴一眼:“人家小唐专程给你做的,你嘴不嘴欠?”

赵建国没理她,又夹了一根粿条塞进嘴里。

赵恩低头扒饭。这个场面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爸、他媽、唐晖灿,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饭,聊粿条和煎饼哪个更好吃。

吃完饭,赵恩他妈收拾碗筷,唐晖灿抢着洗碗,被从厨房里赶出来。赵建国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在靠背上,嘴角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沉重。电视还开着,天气预报在播,说明天鲁南还会有小雪。

赵恩和唐晖灿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赵恩踩了一脚地板让它重新亮起来。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楼下的路灯照着雪地上两排脚印,是他们今天来回走动时留下的。

“你师兄怎么说?”赵恩低声问。

“他在深圳市委办,说那边缺人。招考条件跟我的履历完全对标,笔试没问题,面试有他帮我引荐。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天就能过去。”唐晖灿靠在墙上轻声说。

“那挺好。”

沉默了片刻。雪化的时候,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楼下砸出细碎的声响。

“我妈今天出院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唐晖灿侧过头。

“她说回去之后,给我爹收拾收拾房子,然后给他包顿饺子。她说以前家里穷,过年才吃一顿饺子,每次都是他多吃馅,我多吃皮。她说等我走的时候,她要包全家都吃馅的。”赵恩把手插在裤兜里,“但是她不知道,这次让她等信的,不是她儿子娶媳妇。这个愿望,我对不起她。”

唐晖灿看着他,楼道灯光把他眼角的弧度映得很分明。

“我们这种人,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他把视线转向窗外,呼出的白气蒙在玻璃上,“我大姐十九岁嫁了一个大十五岁的男人,因为她觉得弟弟上学比婚姻重要。三姐做了三次相亲,每次都只问对方家庭情况好不好,能不能帮衬我弟弟。她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她们只知道自己要给什么。我不回家,不是因为我不想念她们,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把所有都给我了,我却做了她们最不能接受的选择。”

“阿灿。”

“嗯?”

“以前你说你欠你几个姐姐很多东西,”赵恩看着他,“但你给我的,和她们给你的,是一样的。你也在牺牲,也在把最好的让出来。你对得起所有人,别再说对不起。”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一深一浅。

赵恩没有踩亮它。黑暗中他伸手,碰了碰唐晖灿的肩膀,然后收回去。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暗处,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

元旦前两天,唐晖灿收到了深圳市委办的报名确认短信。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截了个图,发给了赵恩。

赵恩在办公室收到了,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写他的年度考核总结。

过完年,唐晖灿的遴选报名材料正式交上去了。那天正好是他俩认识的第五百天。他们谁都没有说破这个日子,只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人多打了一份红烧肉,往对方碗里夹。

二月底,唐奕君发来消息:南方周末关于那篇报道的后续追踪获得了年度新闻奖提名,北张村的问题被正式列入整改清单。而关于发匿名帖文那个人的身份,她已经掌握确凿证据,移交给了相关部门,不是老杨,不是老杨的小舅子,是老杨小舅子公司的一个合伙人,那个合伙人正好也是老杨资金链的债权人。他发帖的目的和唐奕君推测的一模一样:让调查组的注意力从资金链转移到“泄密”上。

“他没想到你们会追着单号查那么深。”唐奕君在电话里说,“这年头,会较真的人越来越少了。”

三月中旬,鲁南的雪终于化完了。法桐开始冒新芽,安居小区的花坛里月季被剪了枝等着开。唐晖灿回了一趟潮汕,不是因为家里人催,是他自己决定要回去的。临走前他给赵恩解释了一句:“这一次是我自己想回去,不是谁叫我。我要回去跟我妈说,我要去深圳了。不是跟她商量,是通知她。潮汕人的方式解决潮汕人的事。”

赵恩问他:“要我陪你去吗?”

唐晖灿说不用。

他去了六天,回来的那天晚上,直接回了周转房。赵恩去看他,唐晖灿给他开门时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把行李箱放倒打开,里面有一半是潮汕特产,凉果、肉脯、酥糖,还有好几袋潮州老药桔。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摆满了茶几。

“我妈做的。”他说,“她说北方冷,这些东西吃了暖和。”

赵恩看着他,没有问他这六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些特产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家里达成了某种和解。他只是把那些特产一个一个收好,放进柜子里,用带盖的玻璃罐密封好。

唐晖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说了一句:“她说粽子要蘸酱油。你们山东人蘸白糖,她接受不了,但她给我多放了两罐酱油。”

赵恩转过身来。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唐刘淑珍没有原谅儿子,也许永远都不会真正原谅。但她给了他粽子,蘸酱油。

唐晖灿的笔试在三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那天一起床赵恩就买了豆浆和包子送到他门口。两个人坐在周转房唐晖灿的房间里,桌上摊着最后几页笔试题库和笔记本。唐晖灿穿着一件新换的白衬衫,袖口照例卷了两道,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像上阵前擦过弦的弓。他看不进去,赵恩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假装在刷新闻,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轮到他出门时,赵恩站起来,把他衬衫领口没有翻好的边往外整了整。

“别慌,就当是去见你那个脾气古怪远房二叔。”

唐晖灿低头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又检查了一遍。“我走了。”

“嗯。”

唐晖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恩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早上装豆浆的那俩纸杯,已经被他下意识攥得有些变形了。他什么都没问,唐晖灿也没有多说,带上门下楼了。

那一天,赵恩过得很煎熬。他在办公室里待了一天,王建国不在,刘娟在隔壁开会,他一个人对着电脑,隔一阵子就拿起手机看看,然后放下去,写一个字又删掉。中午他去食堂吃饭,一个人打了四两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嚼了半天嚼不出滋味。食堂阿姨看见他,问他今天怎么一个人,他说同事有事。

等他下午回到周转房时,唐晖灿已经在楼下了。他还穿着早上那件白衬衫,胸口不知怎么蹭了一块灰,但他没有理会。他远远看见赵恩走过来,嘴角先弯了一下,然后是眼睛。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我饿了。早饭都没敢多吃。”唐晖灿说着站到他面前,拉开单元门,回头说,“我请你去吃烧烤。那家摊子开了。”

赵恩愣了一瞬,他想起去年冬天,唐晖灿问过他:“我要是走了,周末你还会去那家烧烤摊吗?”那时他说,他会一个人占他们两个人的位子。现在烧烤摊开了,唐晖灿也还在这里,至少今晚还在。

雪化之后的路面还没干透,空气里飘着烤串的焦香。他们又坐在老位置上,唐晖灿伸手把他那瓶啤酒也起开,两人碰了一下瓶口。塑料棚子还没有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灯光晃得像水底捞上来的月亮。

“我妈今天给我发了条语音。”唐晖灿忽然开口,举起手机让他看屏幕上的消息。转成文字的提示下只写了一句话,“行吧。你在外面,别饿着。”

“这句话就够了。”他收回手机,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白沫沾在了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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