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的面试通知是在四月的第一个周一到的。
那天鲁南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新叶在阳光下半透明,嫩得能掐出水来。赵恩记得很清楚,唐晖灿拆开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拆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信封往他面前一推。
“你帮我拆。”
“你自己的面试通知,我拆什么?”
“我手气不好。”唐晖灿说得一本正经,“去年年底抽奖,我抽了包纸巾。”
赵恩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用拇指沿封口线划开,抽出那张打印纸。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把纸翻过来给唐晖灿看。
“四月十五号,下午两点,深圳市委党校。你进了。”
唐晖灿把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甜,不是疲惫的撑,不是认了命之后的坦然。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他还能撑住的最后一刻。
“四月十五,”他说,“还有两周。”
“够了。”
“什么够了?”
“够你把那本面试真题刷完。”赵恩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面试辅导书,放在他桌上,书封上还贴着新华书店的价签。他上周骑车去了一趟市里的新华书店,来回四个小时,只买了这一本书。
唐晖灿看看书又看看人。“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六。”
“你上周六不是说你去看你爹了?”
“看完之后顺路买的。”
唐晖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从县医院到新华书店不顺路,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骑电动车至少四十分钟。但他也知道赵恩说顺路,那就是顺路,这个人从来不解释自己为别人做了什么,就像他从来不解释为什么每天早上的豆浆总是热的。
接下来两周,扶贫办的日子照常运转。王建国继续跑他的下乡,刘娟继续做她的报表,赵副主任继续在办公室里抽他的烟。唯一的变化是唐晖灿的工位上多了一摞面试辅导书,午休的时候他会戴着耳机对着镜子练答题,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缺氧的鱼。
赵恩当了他的陪练。
每天晚上下了班,两个人就在周转房的茶几旁边面对面坐着,赵恩念题,唐晖灿答。从结构化面试的套路到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理,从精准扶贫的政策解读到基层矛盾调解,一道一道地过。赵恩念题的语气像在宣读政府工作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偶尔念到一半会觉得某道题出得太蠢,皱着眉点评一句“这题不行”,然后翻到下一页。
唐晖灿答得很快。他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找到节奏的人,他的思维天生适合面试,短、准、有逻辑,能在四十五秒内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讲清楚,再加上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南方口音,听起来既从容又真诚。但赵恩还是会在每一道题答完之后给他挑毛病,用词是否规范、论据是否充实、收尾够不够有力。挑完之后他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字迹还是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有时候练到很晚,唐晖灿累得趴在茶几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嘟囔“再来一道我就不行了”,赵恩就把书合上,去厨房给他热一碗粥。唐晖灿捧着碗喝粥的时候,赵恩会拿起那本笔记本,把他刚才答得不好的题目重新标注一遍,在旁边写上改进建议。橘色的灯光照亮他低头的侧脸,唐晖灿喝粥的动作就会不自觉地放慢。
有一瞬间唐晖灿忽然觉得,时间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是因为这一刻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一刻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调查组,没有匿名帖,没有他妈站在扶贫办门口,没有祠堂和布鞋,也没有即将到来的分离。就只是两个人在一张茶几旁边,一个人念题一个人答题,茶几上有盆薄荷,窗外有法桐的新叶。
但时间不会停。
四月十四五号那天早上,唐晖灿在周转房楼下等赵恩。他穿了新买的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皮鞋擦得能当镜子。赵恩从楼上下来时,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领带歪了。”赵恩说。
唐晖灿低头看了看,把领带正了正,然后抬头挺胸做了一个“行不行”的姿势。阳光落在他脸上,赵恩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在县组织部会议室第一次见到唐晖灿,白衬衫,深灰西裤,偏瘦的指节,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这个南方人太精致了,一看就是来镀金的。
后来他才明白,唐晖灿这辈子扛过的东西比很多糙老爷们都沉。他只是把稻草都拧进看不见的结里,外面什么都不显。
“走吧。”赵恩把旧书包里昨天晚上整理好的笔记本递给他,“火车上还能再看看。”
唐晖灿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发现赵恩在每道面试题旁边写的不再是“改进建议”,而是短短的几行字,“答这道题别紧张”“这道你答得可以,相信自己”“如果紧张就喝水,水杯带好”。他低着头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扣好锁扣,没有抬头。
“赵恩。”
“嗯?”
“我到了深圳,你好好吃饭。”
这句话出奇地平淡,一点也不像电影里那种告别台词。但赵恩知道,唐晖灿这个人这辈子说过的最好听的情话,全藏在豆浆、粿条、枇杷膏以及“我做了粿条,十二点”那些没说好的约定里。他说“你好好吃饭”,就是“我会想你的”。
唐晖灿是坐下午一点的高铁去的济南,再从济南转飞机去深圳。赵恩送他到县汽车站,两个人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候车室里人不多,有个抱小孩的妇女坐在对面,小孩一直在哭,空气里有方便面和消毒水的味道。唐晖灿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手指在自己的公文包上一点点滑动,像在默记什么。赵恩低头看着他那双老皮鞋的鞋带,左脚的有点松了,他弯腰替他系了系,然后把另一只也紧了紧。
大巴进站时,唐晖灿站起来,把公文包挎在肩上。他没有说再见,只是回过头看了赵恩一眼,车门关了。赵恩站在候车室的玻璃门后面,看着大巴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被法桐遮住的那段灰砖墙后面。
然后他骑电动车去了县医院。他爸昨天开始有些低烧,今天要做个抽血检查。他妈在电话里说不用他过来,他说顺路。从汽车站到县医院不顺路,但他需要找一件事把今天下午填满。
赵建国抽完血后在病床边啃着一块烤红薯,看见儿子走进来,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不是……周六,你不上班?”
“今天请了半天假。”
赵建国看见他皮鞋上沾着县城汽车站常年没扫干净的方便面碎屑,问:“那大巴,送走了?”
“嗯。”
“那个,小唐?”
“嗯。”
赵建国又哦了一声。他把烤红薯搁在床头柜上,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那只还能活动自如的右手,朝旁边那碗给他凉着的小米粥指了指:“他那天说……鲁南不……下雪了。深圳……下雪吗?”
“深圳一年四季都不下雪,冬天比这边暖和得多。”
赵建国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挺好。南方……不冷。”
赵恩坐在病床边,把他爸拽到胸口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病房里的暖气片已经不烧了,四月的鲁南白天暖和,晚上还有些凉。他和他爸没有再多说话。窗外的法桐叶子呼啦啦地响,嫩绿的叶片把阳光切成碎片,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下午三点,赵恩从医院出来,骑车回办公室。推开三零二的门时,刘娟正在吃薯片,抬头看见他,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唐晖灿面试过了没?”
“今天下午才考。”
“哦,我记错了。”她嚼完薯片,拍拍手上的碎屑,“对了,上午你不在,赵主任找你,说是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赵恩把旧书包放在桌上,转身去了赵副主任的办公室。赵副主任今天难得没抽烟,桌上摆着一份摊开的文件,看见赵恩进来,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唐去深圳面试了?”他没等赵恩回答就继续说下去,“市里遴选的通知下来了。今年市发改委有个岗位,跟你专业对口。报名截止五月底,笔试六月中。你拿一份回去看看。机会难得,你和唐晖灿总要有人往上走。”
赵恩接过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说话。
“犹豫什么?”赵副主任问。
“我爸还在康复期,”
“你爸恢复良好,下个月就能自己慢慢上楼了。”赵副主任摆了摆手意他不用拿这个当借口,“你要不考,过两年还是副科,再熬十年也不一定出得了鲁南。你自己想清楚。”
赵恩当然想清楚了。他比谁都清楚,唐晖灿去了深圳,如果自己还待在鲁南,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千公里,见一面要请三天假。但这不是他最怕的。他最怕的是唐晖灿去了更好的平台,而自己原地踏步。不是怕被甩下,唐晖灿不是那种人。他怕的是两个人各自努力的方向不一样,时间长了会把心岔开。那份慢慢磨出来的默契要是没了,补都补不回来。
“我考。”他把文件折好放进旧书包里,起身告辞。赵副主任点点头,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傍晚六点,赵恩的手机震了一下。唐晖灿发来微信,只有四个字:“考完了。”
赵恩打过去:“怎么样?”
“还行。”唐晖灿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一点,但稳稳当当的,“三道题,第一道综合分析,第二道应急处理,第三道岗位匹配。答完之后考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你在基层待的经历,对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在基层最大的改变,是学会了两件事。第一,台账上的数字和实际生活之间的差距,需要用脚去量。第二,真正的勇气不是去争取你想要的,而是去保护你已经有的。”
赵恩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能听到深圳街头的背景音,车流声、喇叭声、便利店的门铃声,和鲁南的安静完全不同。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阿灿,赵主任今天给我看了市里的遴选通知。”
唐晖灿停顿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所以你刚才问我面试题,是想偷偷练手?”
“也不算偷偷。”
“考哪里?”
“市发改委。”
“适合你。”唐晖灿这三个字说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你要是考上了,两年后就是市直,再过三年可以调省里。你这个人的脾气就适合往上走,力气大、扛得住、不喊累。”
赵恩靠在档案室那面贴满了旧通知的墙上。他没有说“我考这个是为了离你近一点”。因为即使他说了,唐晖灿也不会懂,深圳和鲁南之间的两千公里,不是他考到市里就能缩短一厘米的。但他考上了,他就能证明自己对共同未来的承诺是有分量的。
“你什么时候回?”他问。
“明天晚上的飞机,到济南是深夜,后天早上坐大巴回鲁南。”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
唐晖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几乎被深圳街头的车流声盖过去。
“那你把煎饼带上。火车站旁边那家,每次路过都不开门的那家。”
三天后的傍晚,赵恩在县汽车站接到了唐晖灿。唐晖灿从大巴上下来,穿着那件灰色风衣,公文包挎在肩上。他晒黑了一点,眼窝显得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但远远看见赵恩站在候车室门口,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去年在组织部会议室里一样漫不经心。赵恩把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六个老味道煎饼,还温着。
“你是真去夜排那家了?”唐晖灿拆开煎饼咬了一口,嚼着问。
“正好开门。”
唐晖灿把煎饼吞下去,喝了一口赵恩递过来的水,咽下之后举起手里的煎饼。“面试过没过要等一个星期。但这煎饼,你已经为我预支了庆祝,就不许退了。”
赵恩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掂了掂重量。比去的时候沉了一些,大概是在深圳买了书。
两个人沿着县城那条主街往回走。法桐已经铺满了新叶,在头顶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唐晖灿把在深圳的见闻一件一件讲给他听:面试题比他预想的难,考官桌子上的水杯印着“深圳市委党校”的字样,他住的酒店楼下有家肠粉店味道不错但酱油太咸。赵恩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应一声“嗯”。
走到安居小区门口的时候,唐晖灿忽然站住了。
“赵恩。”
“嗯?”
“如果面试没过,”
“那你就再考一次。”赵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明年还有。”
唐晖灿看着他,愣了一刻,然后笑了。笑过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上面沾满了鲁南县城的灰土和法桐叶的碎屑。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知道就行。”
一周后,一张印着深圳市委办公厅抬头的信函寄到了鲁南县扶贫办。唐晖灿的笔试、面试、综合排名均列第一,被正式录用,入职时间定在五月下旬。
消息传开的时候,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小子行啊”,刘娟红着眼眶说“以后回来得请客”,赵副主任点了一根烟说了句“意料之中”。
赵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法桐。他想起来唐晖灿昨天问过他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当时他说,不要往回看,没什么意思。
但他其实想过。如果唐晖灿没有考到鲁南,没有跟他分到同一个扶贫攻坚小组,没有在那个暴雨夜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子里只拨出一个号码,他们的人生会是完全不同的两条线。也许各自在各自的家乡,各自被各自家里的压力逼着相亲结婚,各自在深夜的某一个失眠醒来想着“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但他的档案室和唐晖灿的实验田之间隔着半个中国。他今年二十九了,再过几年会被同龄人喊成“赵科长”,他对得起任何人,除了一样,他始终不知道什么样的关系算不需理由。
而现在他知道了。他把窗帘挑开一角,从高处往下看。唐晖灿正在楼下收拾快递箱子,准备往深圳寄冬天的衣物,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把黑发染成金棕色。
赵恩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碰见了一个刚调来文化馆没几个月的年轻人,那人正往上走,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两人侧身让过时,那年轻人朝他点了点头,笑得客气又疏离。
赵恩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来,这就是那个刚调到文化馆的人。文化馆和扶贫办在同一个楼栋办公,但不是同一个单位,平时很少打照面。但他记得唐奕君说过,那个匿名帖的IP,就是刚调到文化馆的人。
他回过头。
那个人已经拐过楼梯转角不见了,留下一串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的脚步声,清脆而有规律,像钟摆。赵恩没有追上去,他站在楼梯上,手握着扶栏,指节紧了紧又松开。
他决定这件事等唐晖灿走之后再处理。不是忍,是他比从前更清楚:想护的人,用对的方式才能护到底。有比告发更重要的,是证据,是时机。他把手从扶栏上放下来,继续下楼。
到了楼下,太阳正好移到了院子正上方。唐晖灿蹲在地上封好最后一箱书,抬头看见赵恩走过来,用袖口擦了把汗:“你怎么下来了?还不到下班时间。”
赵恩弯腰帮他把胶带按住,两个人蹲在地上一起缠完了最后两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着唐晖灿说了句:“不要回头看,但你要往前走。”
“不是废话?”唐晖灿边说边把箱子推上小拖车,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赵恩眼眶不红,呼吸也稳,但说那句话时下颌的肌肉没有松开。
他停在快递车旁边,把赵恩手里捏着的那支油性记号笔拿过来,在自己的快递单侧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荔枝。画完之后他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我调侃的话:“快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周转房的天台上坐了很久。天台平时没人上来,堆着几盆被遗弃的枯花和一个生锈的卫星锅。从这里能看到半个县城的屋顶和远处青灰色的山脊线,灯光零零星星。
“等你去深圳报到之前,我想带你回一趟沂蒙山。”赵恩忽然开口。
唐晖灿转过头看他。
“第一年没带你看的煎饼鏊子,这次补上。”赵恩的语气还是平平的,“还有我爷爷的坟,九代单传的坟。”
唐晖灿没有立刻答应。他低下头,把手里剥好的橘子分了两瓣递给赵恩。“你不怕村里人看见?”
“怕。”赵恩说,“但更怕以后没机会。你去了深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唐晖灿把橘子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他说,“我去。但不是为了看你爷爷的坟,是为了告诉他,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