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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17章 山东长子带潮汕独子回老家
96 段

第17章 山东长子带潮汕独子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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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在四月末还是黄的。

从大巴车上望出去,连绵起伏的山丘上覆着一层枯了半截的茅草,新的绿还没冒出来,旧年的黄已经撑不住了,风一吹就倒下一片。

天是蓝的,蓝得发硬,没有云,阳光直直地砸在土坡上,把那些裸露的黄土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刚开始抽芽,嫩绿的叶芽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可怜,像一群刚出壳的雏鸟,哆哆嗦嗦地试探着外面的温度。

赵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唐晖灿。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坐大巴走这条路。上一次是他爸脑梗,唐晖灿陪他去临沂,那时候是深夜,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现在是白天,窗外的每一条沟壑、每一道坡坎都清清楚楚。

越靠近老家,赵恩的话就越少。在县城上车的时候他还会跟唐晖灿说说路边那家煎饼铺子换了老板,过了平邑之后他就不怎么开口了,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唐晖灿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这种沉默不是疏远,是近乡情怯。

赵恩有三年没回沂蒙山了。上一次回来是他爷爷过世,他从济南赶回来奔丧。那天下着雨,山路泥泞,棺材抬不进祖坟,八个壮汉用绳子捆着棺材板一寸一寸地往里挪。他爸跪在泥里,膝盖陷进去半尺深,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嘴巴张着,没有声音。他在哭,但哭不出声。沂蒙山的男人哭不出声,他们只会把嘴张大,让喉咙里的呜咽被风和雨盖过去。

那是赵恩第一次看见他爸哭。

丧事办完的第二天他就回济南了。他妈追到村口塞给他一塑料袋煮鸡蛋,鸡蛋还烫手,他吃了一个,剩下的放在火车小桌板上,一路放到凉透了也没舍得扔。

大巴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变窄了,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坑坑洼洼的碎石路。赵恩看着路边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忽然开口了。

“快到了。”

唐晖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老槐树后面是一片错落的灰瓦房顶,炊烟从其中一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扯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灰线。村口的水泥路上晒着玉米,黄澄澄地铺了半条街。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孩蹲在玉米旁边用树枝画画,看见大巴车过来,站起来跑开了。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赵恩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在县城买的桃酥、牛奶和两条烟。唐晖灿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赵恩给他找的那件旧冲锋衣,他自己的风衣被赵恩嫌弃了,说“你穿那个进村,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个外地人”。

他们刚走到村口,赵恩的三叔就迎上来了。三叔还是那副老样子,黑瘦,满脸褶子,叼着半截烟,看见赵恩先是咧嘴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唐晖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是你那个同事?广东的?”

“同事,也是朋友。”赵恩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三叔,这是唐晖灿。叫阿灿就行。”

“阿灿,”三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潮汕人?”

“对,叔。”唐晖灿笑着应了。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得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三叔又看了他两眼,没说别的,转身领着他们往村里走。边走边跟赵恩说话,说你爹出院后身体好多了,已经能拄着拐棍到村口溜达了;说你妈知道你今天回来,昨天就杀了鸡;说村里的干部上个月来统计土地流转,咱家那几亩地可能要流转出去。赵恩听着,偶尔应一句。

到了家门口,赵恩站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院墙,铁皮院门,门上贴的春联还是他考编那年贴上去的,横批“前程似锦”已经褪色到只剩“前”和“似”两个字。院墙根下堆着几捆玉米秆,旁边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旧三轮车。一只花母鸡在院门口转悠,看见有人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他妈从院子里迎出来。和去年在县医院时相比,她胖了一点,精神也好了不少,但还是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看见赵恩,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

“小唐也来了,”她看着唐晖灿,表情比上次在周转房时又自然了些,“快进屋。外面风大。”

赵建国拄着拐棍站在堂屋门口。他比出院时又好了许多,虽然左腿还使不上劲,但站已经能站稳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是一双老布鞋,不是赵恩带到鲁南去的那双,是另一双。赵恩注意到他脚上竟然是新鞋。他太了解自己妈了,老太太手里钱从不敢乱花。他不知道这双鞋,是不是和他那双布鞋一样,也是专门为了今天等在这里而准备的。

“爸。”

“嗯,”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唐晖灿,“小唐……来了。”

“赵叔,您气色比医院那阵好多了。”唐晖灿走上台阶,朝他伸出手。

赵建国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青筋暴突,把唐晖灿修长的手掌整个裹在里面,握得不算紧但有效,晃了两下才放开。

午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六个菜:炖鸡、炒鸡蛋、蒜薹炒肉、花生米、腌萝卜,外加一大盆白面馒头。赵恩他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鸡蛋汤的时候,赵恩正在摆筷子。两双筷子、两个碗、两个茶杯,外加两副新买的碟子。他妈看了一眼他的餐具布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汤放在桌子正中间。

“小唐,你吃不吃得惯?咱这边菜咸。”他妈一边解围裙一边问。

“吃得惯,阿姨。”唐晖灿夹了一筷子蒜薹炒肉,嚼了嚼咽下去,“比我们食堂做得好吃多了。”

“那你就多吃。”他妈把一整盘炒鸡蛋往唐晖灿面前推了推。

唐晖灿吃了两碗饭。不是客气,他是真的吃得多。他把鸡肉啃得干干净净,连鸡骨头都嚼碎了吸了骨髓,赵恩他妈再给他添汤时他没有推辞。他夸腌萝卜脆,夸鸡蛋炒得嫩,夸馒头比鲁南县食堂蒸得有嚼劲,每句都夸得具体,夸得真诚,夸得赵恩他妈的嘴角再也没平下来过。

赵恩低头扒饭,把脸埋在碗里。他知道唐晖灿这个人最会讨长辈喜欢,但他也知道唐晖灿今天不是在“讨”,他是在认真地吃掉这顿饭里的每一份善意。

吃完饭,赵建国拄着拐棍走到院子里,在墙根下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这是他出院后养成的习惯,每天下午坐在这里晒太阳,看院子里的花母鸡和墙头上的麻雀。他掏出旱烟袋,按了两锅旱烟,把烟袋挂在藤椅扶手上,抬头看着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截去年忘了摘的丝瓜络,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唐晖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他没有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土黄色的院墙和远处灰蓝色的山脊线。一只花母鸡溜达过来,在他脚边啄了两下又走了。

“你……家那边……有山吗?”赵建国忽然问。

“没有很高的山,”唐晖灿说,“靠海。出门就能看见海。我们那边最多的是榕树,一年四季都绿着。”

“海,”赵建国念着这个字,像是把它放在嘴里嚼了嚼,“我没见过。鲁南的冬天……比这冷。”

“叔,我小时候听老家的阿公阿嬷说,以前海边的人靠打鱼为生,一条船出去就是大半天,女人们在岸上等着,远远看见船桅杆就烧水做饭。后来他们造了避风港,船回来得越来越早,女人的水还没烧开船就到了。我觉得北方的雪有点像大海,也是等出来的。”

赵建国没有答话。他把旱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一只花母鸡在唐晖灿脚边啄了啄,咯咯叫了两声。

“你今天……吃的……鸡蛋,”赵建国指着那只花母鸡,含混费力地说,“就它……下的。”

唐晖灿低头看着那只花母鸡,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这只我妈去年抱窝的时候还小,抢食抢不过别的鸡。我爹说这鸡活不成,要卖掉。我妈说留着吧,它吃不过别人就给它开小灶。结果它活下来了,还成了家里下蛋最多的。”

赵建国抬起眼皮看了看儿子。他不知道赵恩是怎么记得这些的,他从来没跟赵恩讲过花母鸡的故事。

唐晖灿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轻轻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赵恩带着唐晖灿出了门。

他们没有走村里的大路,而是绕到村后,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往山上走。渠底积着去年的枯叶和干掉的泥块,杨树在头顶哗啦啦地响。赵恩走得不快,一路上给唐晖灿指认,这块地以前种麦子,这片坡以前是果园,这口井是他爷爷那辈挖的,水深三十多米,冬天从来不上冻。唐晖灿听着,偶尔蹲下来捡一块石头看看,又放回去。

走过一块撂荒的地时,他停下来弯腰抠了一把土,让碎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摊开手心,给赵恩看土粒上的白色盐霜。

“这就是你说的盐碱地。”

“嗯。”

“这种地,种什么都长不高。”唐晖灿把土拍干净,站起来看着那一片白花花的荒地,“你小时候就在这里?”

“在这里刨过红薯。”赵恩指了指远处一棵歪脖子枣树,“那棵枣树下面,以前有个土窖。冬天地瓜放在土窖里不容易冻。有一年窖塌了,我爹把藤椅翻过来,坐在地窖口守了一夜,手都冻僵了。第二天地瓜都拿上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他要是走了地瓜就冻了,冻了就没吃的了。”

风从山顶上吹下来。赵恩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他这辈子为的事都很小,一筐地瓜,一只羊,一双布鞋,一个儿子。他对得起他这辈子所有小的东西,但对自己的东西从来没争过。今天早上那双鞋,是她专门给他准备好的。她不跟我说,但我知道。和你妈刻在枇杷膏上的字一样,刻给不懂得回头的人看的。”

唐晖灿把手里剩下的一点土捻了捻,让它被风带走。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翻过一个小山头就到了赵家的祖坟。说是祖坟,其实就是半山坡上几座土坟,坟前立着粗糙的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坟地周围用碎石垒了一圈矮墙,墙头上长着干枯的艾草。其中一座坟是新修的,土还是半新的,坟头上压着几张被雨打烂的纸钱。那是赵恩爷爷的坟。

赵恩站在坟前,站得笔直。他从小挎着的编织袋里拿出在村口买的纸钱、香和一瓶地瓜烧酒。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蹲下来开始烧纸钱。纸钱烧得很慢,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往天上走。

唐晖灿远远站在几步开外。

赵恩没有叫他,他也没有上前。他知道潮汕人拜神的规矩和山东人不同,更知道这座坟对于赵恩的意义,九代单传的最后一棒。赵恩爷爷临终前说让赵恩赶紧结婚,他不知道那些话,但此刻他看见赵恩蹲在坟前的背影,什么都懂了。

赵恩把一沓纸钱烧完,站起来,把地瓜烧拧开,在坟前倒了三杯。第一杯洒在土里,第二杯洒在碑前,第三杯他端起来,自己喝了。烈酒烧喉,他咳嗽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他转过身,把手伸向唐晖灿。

“过来。”他说。

唐晖灿走了过去,赵恩没有再管任何视线,他把唐晖灿的手牵住了,牵得稳稳当当,然后对着爷爷的墓碑开了口。声音不响,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黄土里凿出来的。

“爷爷,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唐晖灿。我带他来,是想让你知道,你孙子这辈子有人陪了。你以前在地头跟我说地底下有种子,来年自己会冒。现在我信了。他那个人,就是盐碱地里长出来的荔枝树。”

唐晖灿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赵恩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赵恩的手,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整了整衣领,对着赵恩爷爷的坟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干硬的黄土地上,砰的一声。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深,额头碰到地面,起来的时候沾着黄土和碎草屑。

第三个头磕完之后他直起腰,对着墓碑说了句:“您老不用记着我的名字。您只要记得,赵恩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赵恩伸手把他拉起来。唐晖灿膝盖上沾着黄土,裤腿上蹭了一片干草屑。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山雀在灌木丛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归巢,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唐晖灿在前,赵恩在后。走到灌溉渠旁边时,唐晖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考来鲁南,那么多地方不选偏偏选了这里。”

赵恩摇头。

“因为当时翻地图的时候,看到鲁南在山脚下。潮汕人说山是挡住海风的,我以前不相信这东西,但来之后看到了这片山,到了扶贫办,认识了你,我才知道山能不能挡风不重要,你在的地方让我觉得踏实。”

赵恩伸出手把他脸上那块泥巴印子搓掉。“明天你得跟我进城。我爹让我给你做煎饼,你上次说街上买的不正宗。”

唐晖灿弯起嘴角:“然后?”

“然后回鲁南。”赵恩把手收回去,“你还有十个快递箱要寄,我也有两份台账没写完。”

“我是说,你不跟我去深圳?”

赵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上的老布鞋,鞋头已经磨得露出了内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我考上遴选之前,先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犹豫,是因为深圳不收正科级以下。你以为我没查过?”

唐晖灿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赵恩这张嘴从来不会油腔滑调,但此刻赵恩说不会不跟的时候,声量比平时压得更低些,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村里。赵恩家的院子里亮着灯,橘色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着院门口那只花母鸡,它已经蹲在墙根下睡着了。赵恩推开院门时,堂屋里飘来小米粥的香气。他爸拄着拐立在厨房门口,手指点了点炉灶的方向,那是给唐晖灿指路。

晚饭后,三叔来串门。他在堂屋里坐了半个钟头,问了问赵恩工作的事,又问了问唐晖灿家里的事。唐晖灿用他惯常的从容应对着,说潮汕话和山东话太难学,说家里有七个姐姐,说深圳那边的工作定了下个月报到。三叔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赵恩的肩膀。

“你爹今天下午跟我在村口抽烟,跟我说你带人回来了。说是一个南方小孩,长得好,嘴甜。他问我怎么看,我说看个屁。”他的手劲松了下来,“活得明白就行。”

赵恩看着他三叔走出院门,拐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了。他转过身,发现唐晖灿正在帮着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仔细而熟练,两只手叠放着盘子边缘不让它滑脱。

晚上,赵恩他妈抱了两床新棉被出来。她一边铺床一边说这床被是去年新弹的棉花,盖着暖和;又说枕头可能有点低,你们将就着睡。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铺床的动作比平时慢,被子角和枕头线对得特别齐,仿佛要在这间小小的偏房里给唐晖灿一个尽可能平整的夜晚。

“谢谢阿姨,这被子比我宿舍的厚多了。”唐晖灿说。

赵恩他妈铺完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唐晖灿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赵恩,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屋里那扇有点歪的窗户正了正,把门带上了。

偏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有人家的狗在叫,远处村口的广播正在放明天天气预报的结束曲。

两个人并排躺在炕上。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沉的。透过窗棂可以看到外面墨蓝的天和几颗淡淡的星星。赵恩把手伸过去,隔着两床棉被握住了唐晖灿的手。

“你膝盖还疼不疼?”

“还好,就是你爷爷坟前的地太硬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躺着,听着夜风掠过枣树枝的声响,等着天亮,等着回鲁南,等着五月到来,等着深圳和遴选,等着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和解。

第二天清早,赵恩他妈起得最早,在厨房里给他们烙煎饼。鏊子烧得滚烫,面浆浇上去嗞啦作响,香气飘满整个院子。赵建国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溜达,花母鸡跟在他后面一步一啄。唐晖灿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脸,凉水激得他倒吸一口气,赵恩把一条干毛巾扔给他。

吃早饭的时候,他妈把一沓煎饼卷好装进塑料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两瓶腌蒜和一小袋花生米。她把这包东西放在唐晖灿手边。

“带着路上吃。”

唐晖灿低头看着那包煎饼,喉咙动了动,说了句“谢谢阿姨”。

离开村子时,花母鸡站在院门口咯咯地叫着送他们。三叔又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叼着烟不说话。赵恩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开着,他爹拄着拐棍站在门口,抬了抬手,又放下去了。那个动作太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大巴开动的时候,唐晖灿往赵恩嘴里塞了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地瓜干。赵恩嚼着地瓜干,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青灰色山脊线,许久才收回目光。

“我爹其实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扶贫。他只是说你的名字太长,怕记不住全的。但他给你留了半块烤红薯在锅里。”

唐晖灿看着窗外,眼眶慢慢泛了红。他没有掉眼泪,只是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风进来吹了吹眼睛。很久之后,他说了句:“等我们下次来,你爷爷坟头的草该是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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