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离开鲁南那天,是九月的第一个周一。
他走之前,把北张村那批票据的比对结果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附上了所有的底单复印件、供货商银行账户信息和货运单号的交叉比对表。报告最后的署名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提到唐晖灿,也没有提到唐奕君。他把这份报告用档案袋封好,亲自交到了赵副主任手里。“赵主任,这个放您这儿。以后如果有人来查,您知道该给谁。”
赵副主任接过去,掂了掂。他在扶贫办干了十几年,经手的档案袋成百上千,但这份档案袋的热度是不一样的,它没有经过收发室登记,没有抄送任何领导,甚至没有在OA系统里留痕。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档案室最深处那排铁皮柜的最高一层,和那些积灰的旧台账并排放在一起。
赵副主任把它放进铁皮柜里,关上柜门,没有上锁。
“你们俩在档案室那一宿,我以为你们是查不到什么。结果你们查到了全部。”他吐出一口烟。门外的三零二,刘娟正在教新来的学妹怎么用那台老掉牙的打印机。赵恩说:“赵主任,这两年谢了。”
辞别赵主任后,他回了趟沂蒙山。
赵建国已经能拄着拐棍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了。从家里到村口大约三百步,他每天走一个来回,走得慢但稳当。赵恩到家那天,他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子上歇气,远远看见儿子从大巴上下来,撑着拐杖想站起来,赵恩疾走几步过去把他按住了。他没有告诉他文化馆那个人已被调查的事,也没有说那笔少掉的七十万最终追回了四十三万。他只说了遴选的成绩,说了市发改委的工作内容,说了宿舍有独立卫生间。
赵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恩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重得像石板一样的话。但他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没?”
“吃了。在车上吃的。”
“车上……那东西……不行。”赵建国拄着拐棍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赵恩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村子里那条铺了水泥的主路,经过三叔家门口,经过已经关了门的代销店,经过村里小学空荡荡的操场。他爹的背影还是那么倔,拐棍点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只是节奏慢了许多,从前的赵建国走路带风,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稳比快更重要。
晚饭后三叔来串门,带了一瓶酒。两人在堂屋里对饮,赵恩他妈炒了盘花生米端上来。三叔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说村里今年土地流转出去种蔬菜大棚,你爹那几亩地也流转了,以后你不用担心家里种不动地,说完忽然想起赵恩他妈不让喝酒,讪讪地放下杯子。赵恩看着他把杯子搁下,想起以前在村口吸烟时烟头在暗处的一明一灭,想起他在父亲脑梗那晚擅自决定来报信。没有三叔的擅自,他可能连那次告别都赶不上。
“三叔,我敬您一杯。”赵恩端起杯子,神色平静。
唐晖灿离开之后,他已经学会把一层浪压在更早的另一层下面。
第二天早上,赵恩走的时候,赵建国又站在院门口。这次他没有只是抬抬手,而是拄着拐棍往前迈了一步。
“去了……市里,别……老加班。吃饭……别省。你那个……阿灿?”
“他在深圳,挺好的。”
赵建国哦了一声,把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
“你们吃……食堂?照顾他……吃……吃不惯。”
赵恩说好。他转身上了大巴,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一个蓝色的小点,那是他爹的棉袄。
把周转房的钥匙交还给之前,赵恩把屋里打扫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柜子里的旧书整理好留给刘娟,厨房里那口唐晖灿用过的小电煮锅擦得锃亮,放在灶台上,他知道下一个住进来的人大概率用不上这口锅,但他还是擦干净了。
那盆胡椒薄荷他带走了。他用唐晖灿留下的那个矿泉水瓶子重新装了土,把薄荷的根须理好,稳妥地摆在一个剪了提手的小纸盒里。纸盒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用安全带把它系住了。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薄荷叶子轻轻摇晃。新单位的宿舍有暖气、能养花,但他把它放在自己床头的窗台上,因为他知道这盆薄荷需要见光和通风,而且每天都能被他看到。
新单位的宿舍在市政府旁边的一栋六层老楼里,单间,带独立卫生间,比周转房新一些但小一些。窗台上可以放花盆,床比周转房的宽一拃,衣柜是嵌入式的。赵恩把行李放下,第一件事不是铺床,是把那盆薄荷放在窗台上,浇了水。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唐晖灿。对面秒回:“活了?”
赵恩打:“活了。新叶子都冒了。”
唐晖灿发来一张深圳夜景,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天映成暗红色。“深圳也有薄荷,但不如你养的那盆。”
赵恩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废话。”
市发改委的工作比扶贫办忙得多。赵恩分在固定资产投资科,手头的事从台账变成了项目审批,每周要经手十几份报告和可行性分析。他上手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独立审项目了,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姜,做事利索,说话直接,第一次跟他谈话就说“你基层待过,底子扎实,但市里和基层不一样,基层是把事情做成,市里是把事情做对”,赵恩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姜科长把他叫进办公室:“深圳那边有个跨区域项目对接会,下周三到周五,委里要派人去。我想让你去,一是因为你审过相关项目,二是让你出去看看。深圳那边发改委有个处长是你那个专业出身,可以请教一下。”
赵恩说好。他走出科长办公室,还没到工位就给唐晖灿打了电话。
“我下周去深圳。”
“出差?”
“出差。周三到周五。”
“住哪里?”
“市政府旁边的招待所。到了告诉你。”
他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颤。并不是因为紧张,从五月到十一月,从鲁南到市里,他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唐晖灿了。
周三早上,赵恩飞深圳。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安检的时候他把薄荷忘在了行李箱里,被安检员多看了一眼,他从包里拿出来解释“带去送人的”,安检员笑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海,忽然想起唐晖灿第一次从济南飞深圳面试那天,他在县汽车站等大巴,吃了一整天的饼干。
飞机落地的时候深圳在下雨。濛濛细雨,不冷,空气里有一股热带城市特有的潮湿和植物的气味。赵恩拎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在接机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唐晖灿。他站在星巴克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举着一把没打开的伞。他晒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荔枝花。
赵恩走过去。唐晖灿把伞撑开,递给他。
“下雨了。”
“我看得见。”
两个人站在到达口挡雨的棚子下面,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行李箱轮子碾过瓷砖的声音、航班广播的声音、接机口拥抱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唐晖灿看着赵恩,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说:“你换新衣服了。”
“我妹帮我选的。她说去深圳开会穿那件旧的太土。”
“不土。”
赵恩接过伞,两人的肩膀并排走进深圳的秋雨里面。唐晖灿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面车门时手指擦过赵恩的手背,然后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把车窗摇下来让赵恩看右边路过的领导人画像,赵恩把视线从画像上移到他手背上那一小片刚淋过雨的反光。
对接会开了两天。赵恩坐在市政府会议室里,发言的时候声音很稳,还是他在鲁南练出来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底气更足了,以前在鲁南面对的只是几个村子的台账和几户贫困户,现在面对的是跨区域的资金调配和项目论证。但他发现自己并不紧张,他在扶贫办学到的东西没有白费,那些蹲在地头上跟老农磨出来的经验,成了他和其他年轻干部最大的区别。
会后,唐晖灿的处长师兄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人基层经验扎实,政策落地比谁都清楚。以后跨省项目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跟你们姜科推荐。”
赵恩说谢谢。他本想问问他深圳这边有没有长期借调的可能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敢问,而是此刻唐晖灿就坐在会议室外面等他,他想先把这件事在今天交付清楚。
最后半天没有会议。唐晖灿请了半天假,带他去深圳湾。两个人走在海边栈道上,对岸是香港元朗的山影,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吹得唐晖灿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你见过海吗?”
“只陪你去过一次。”
唐晖灿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栏杆上,把脸转向海的方向。赵恩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海。两个男人并肩看海,谁也没有说话,但赵恩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好的沉默。
过了许久,唐晖灿从栏杆上直起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赵恩手心里。是一个荔枝核,深棕色,硬邦邦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上次买的桂味,吃完留了个核。它晒干了,本来想种在阳台,但我觉得放在你那里比较合适。”
赵恩把荔枝核收好,放进衬衫口袋里。它不沉,但落在胸口时沉甸甸的。他摸了摸口袋,确认它在,“阿灿,我考遴选不是为了什么前途,是为了离你近一点。”
唐晖灿转过头来看他。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拨开。
“你现在离我够近了。”他看着赵恩,“但我们还隔着两千公里。”
“两年。两年之后我调过去。深圳不收正科以下,我已经在市发改委了,再两年就够了。你等不等?”
唐晖灿没有答。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把手背贴着赵恩的手背,两只手都搁在栏杆上,掌心朝下。这大概是他们能在公共场合做到的最亲密的动作。远处的海浪拍在红树林上,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回响。
临走那天下午,赵恩把薄荷交给了唐晖灿。
“你之前说养死了欠你一盆新的。现在这盆是活的,不算欠。”
唐晖灿接过那盆薄荷,叶子上还带着赵恩宿舍的水滴。他低下头凑近闻了闻,然后把它摆在出租屋窗台上。“荔枝核你留着。薄荷我留着。抵扣了。”
“抵扣什么?”
“抵扣两千公里。”
他拍了一张荔枝核放在赵恩衬衫口袋上的照片,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替他正了正微歪的衣领。深圳秋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窗台上那盆胡椒薄荷的叶子。
唐晖灿抬头看窗外:“不下了。”
赵恩说嗯。唐晖灿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刚露出来的阳光刚好照在最新的一片嫩叶上。“赵恩,你知道吗,潮汕人信妈祖,但我不怎么信。我以前觉得人活一辈子,求神不如求自己。但后来我去了鲁南,认识了你……我觉得有些东西是命里该有的。”
“我以前不信命。现在也不信。但荔枝,”
唐晖灿伸手拿过那个荔枝核,在指间转了一下。“荔枝在潮汕不算稀罕,满街都是。可你种在北方的荔枝,就算它一辈子不结果,它也还是荔枝。对吧?”
赵恩把荔枝核放回衬衣口袋里,扣上纽扣。然后他说:“走吧,我下午的飞机。你送我去机场。”
唐晖灿说好。
从机场分别后的那个晚上,两人各自失眠。赵恩在宿舍窗台上放了一颗从深圳带回来的鹅卵石,在海边栈道捡的,圆溜溜的,灰白色,带着一道暗红色的纹理。他把鹅卵石放在薄荷原先放的位置,拍了张照发给唐晖灿。
“海边的石头。放这儿替薄荷。”
唐晖灿回了一张照片,那盆薄荷已经在他的窗台上安了家,旁边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加湿器,正往薄荷叶子上喷着细细的水雾。“你带过来的薄荷,现在归我养。我买了个加湿器,深圳秋天太干了。”
赵恩躺在床上,把唐晖灿发来的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薄荷叶子绿得发亮,加湿器的水雾在闪光灯下变成了一小团白晕。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矫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但手机又亮了。唐晖灿发来一条消息,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下次你过来,我阳台上的荔枝苗应该能长到膝盖那么高。我用你那个荔枝核发的,已经泡上了。”
赵恩看着这行字,想象唐晖灿蹲在深圳出租屋的阳台上,把一颗荔枝核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浇上水,等着它发芽。阳台外面是深圳璀璨的霓虹灯和车水马龙的街道,而那颗荔枝核来自他们在北方一起吹过冷风的夜晚,来自那家和煎饼摊一样让他们坐着吃烧烤的小店,来自他衬衫口袋里此刻还余着的那点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它本来就不该发芽,但有人偏不信命。
他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