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从深圳回来的第一个月,瘦了八斤。
唐晖灿越来越忙德状态,越来越少的信息让他开始焦虑。
他自己没发觉。是同事在食堂看见他端着餐盘只打了二两饭和一份炒青菜,追上去问了句“你是不是病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最近胃口确实不好。
他说没病,就是忙。
同事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第二天开始往他桌上放零食,今天是蛋黄派,明天是沙琪玛,后天是独立包装的卤鸡腿。赵恩每次都说了谢谢,然后搁在抽屉里。
他抽屉里的零食越攒越多。
深圳和济南直达的航班很少。赵恩查过,最快的方式是先坐大巴到遥墙机场,单程最快也要七八个小时,往返就是一天半。周末只有两天,来回一趟连吃顿饭的时间都不够。所以他和唐晖灿心照不宣地没有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清楚,异地恋最怕的不是距离,是算了。
你说“这次太远,下次吧”,第一次没问题,第二次也还好,第三次你们就习惯了“算了”。然后感情就会从一个具体的拥抱,退化成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头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恩不打算让这种事发生。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一个是扛,一个是等。扛是主动的,等是被动的。他正在重新学习怎么被动。
唐晖灿每天给他发深圳的照片。今天在食堂吃了肠粉,明天跑了某个城中村的调研项目,后天台风预警挂了出来,满街的榕树都被剪了枝。赵恩每张都看,每张都回,但他回的消息都很简短,“看着不错”“注意安全”“早点休息”。他知道唐晖灿发这些照片不是真的为了汇报行踪,而是为了让他安心。但他每次看到这些照片,心里既踏实又发空,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人,能看到,碰不到。
有一天晚上,唐晖灿发消息问他:“你是不是瘦了?”
赵恩回:“没瘦。”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张视频通话请求。赵恩接了,唐晖灿在屏幕里看了他几秒,说:“你把手机转一下,侧脸对着镜头。”
赵恩说干嘛。
唐晖灿说转一下。
赵恩转了一下。唐晖灿看完之后把屏幕拿远了一点,声音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下颌线都削出来了,这叫没瘦?”
赵恩说最近加班多。
唐晖灿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赵恩看见唐晖灿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然后唐晖灿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说:“你把手伸过来。”赵恩愣了一瞬,也伸出手,指尖触碰着对方指尖对着的那块玻璃。隔着两千公里,他们碰到的只有各自手机屏幕上那层冰凉的钢化膜。
挂断视频之后赵恩在窗台前坐了很久。月光照在那颗鹅卵石上,暗红色的纹理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
十月底,济南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但是那种细密绵长的、能渗进骨头里的冷。赵恩出办公楼时淋了一段路,第二天起来嗓子就哑了。他没当回事,喝了杯热水继续上班。下午开始发低烧,头疼得厉害,下班后拐进社区卫生服务站拿了点药,药袋挂在电动车龙头上骑回去。
到家后他倒头就睡。这一睡就错了,烧到半夜飚上了三十九度,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被子被汗浸透了又闷干。他迷迷糊糊地想起来找退烧药,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摸到客厅,翻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六。
他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手机。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里唐晖灿的名字。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阿灿,”赵恩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玻璃,“你那边忙不忙?”
“不忙。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唐晖灿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
“发烧了,小问题。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唐晖灿沉默了片刻。“体温多少?吃药了没有?有没有人陪你去医院?你别说话,你现在躺下。把被子盖好。手机不要挂。”
赵恩说好。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听着话筒里唐晖灿起床走动的声音。他听见拉开柜门的声音、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唐晖灿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背景里有另一个人在问“这么晚了干嘛”,唐晖灿说了句“请个假,家里人病了”。
赵恩想说什么,但嗓子实在太疼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唐晖灿的声音重新贴回来:“我订好票了。明早飞济南,中午到。你明天上午请个假,不对,你现在就请假,现在给你们科长发微信。我来说也行。你躺着别动。”
赵恩撑着手机,在床单上蹭了蹭额头的虚汗,哑着嗓子说:“你上次请假已经被扣绩效了。”
“赵恩你现在躺在出租屋里发高烧,你跟我谈绩效?你他妈的能不能有一次先想想自己?”
唐晖灿很少发火。赵恩怔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机挪到鼻子下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你别急。我吃药了。”
“你药吃了能烧到三十九度六?你在哪个社区服务站拿的药?你把药名告诉我。”赵恩把药袋举到光下念了两个名字。唐晖灿那边没了声音,几秒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低沉了许多,“赵恩你听着。我现在不挂电话。你把你那边的门锁好,钥匙放在外面鞋柜底下,万一有什么事我叫人帮忙。现在你给我好好睡。”
赵恩闭上眼睛,把手机按在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过眼皮,他能感受到那一小片温热。
他在烧到最迷糊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唐晖灿坐在档案室那排铁皮柜之间,唐晖灿嘴里咬着笔帽,正把一本旧账核算了两遍。赵恩伸手去拽那个笔帽,拽下来之后唐晖灿抬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档案室的气窗忽然漏水了,雨水把地上的旧文件泡得看不清字。他记得非常清楚,梦里他朝唐晖灿喊了一声阿灿,然后雨就停了。
他醒来已经过了中午。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天光大亮,窗台上多了一盆胡椒薄荷,是他带去深圳的那盆,又被他带了回来,叶子有些蔫了,但根系还是活的。
唐晖灿坐在床边,穿着他那件灰色风衣,领口微微敞着,下巴上冒着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把一条拧干的湿毛巾叠了叠,放在赵恩额头上。
“醒了?”
赵恩想坐起来,被唐晖灿一根手指按回了枕头。
“我说了,你把我这辈子想成是大半个中国的距离,但我还是来了。上次我爸脑梗你来,这次我发烧你来。”他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唐晖灿把湿毛巾翻了个面,把凉的那边贴在他额头上。“上次你送我辣椒酱前说‘够不够’。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一辈子能活成别人的两辈子,一半用来扛,一半用来想别人。”他把赵恩的手机从地上捡起来,看见屏幕上还是他和唐晖灿的聊天界面,半夜发出去过一段没打完的字,“阿灿,我想”。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赵恩闭上眼睛。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唐晖灿坐在他床边,他今天下午可能没有请假。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唐晖灿的膝盖。“你下午真的没请假。”
唐晖灿嗯了一声,然后在他重新睡过去前说了句:“我上午请过了,你好好睡。”
赵恩这场病养了三天。唐晖灿在他周转房的小厨房里煮了三天的粿条和牛丸汤,把灶台擦得比他来之前还干净。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唐晖灿把手臂垫在他颈后,让他侧身睡呼吸能顺一点。
第三天赵恩终于退了烧,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了顿饭。
“我明天回去。”唐晖灿给他夹了块牛肉丸,“明天假期就到期了。”
赵恩嗯了一声,低头把那颗牛丸嚼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抽出一条针织围巾,灰蓝色,是他上个月买的,本来想寄给唐晖灿,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到了深圳不一定用得上,但是路上戴。济南的风比深圳硬多了。”
唐晖灿接过来,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看,看见赵恩用棉线在商标旁边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灿。这个手艺比他爹刻章还粗糙,针脚有粗有细,有一个“火”字偏旁多出了一笔。
他把围巾攥在手里,低头问赵恩:“你知道潮汕人收这种手作,代表什么意思?”
赵恩愣了一下。
“收了就是签了一道契。这东西我会一直留着,戴到不能戴为止。”
赵恩没有说话,他把唐晖灿的碗端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热汤放回他面前。
唐晖灿离开的那个中午,赵恩送他到汽车站。两人推着行李箱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接近站台时,唐晖灿站住把围巾从挎包里抽出来,仔仔细细绕在自己脖子上。
他说这是签契,说完伸出食指,在赵恩心口大概倒数第二根肋骨的位置描了一个竖折弯钩。“所以你记着,你欠我的。”
赵恩低头看着唐晖灿的指尖。“记账上。”他说。
大巴开走之后很久,赵恩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被唐晖灿用指尖画过的位置,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余温。
那天晚上,他洗了脸、泡了脚,坐在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并不渴的水。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唐晖灿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告诉我。”
唐晖灿回得很快:“刚到机场。围巾扎脖子,但我不摘。”
赵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那颗荔枝核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照了很久。
元旦过后,济南又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比去年那场更大,小区的自行车棚塌了一个角。赵恩在单位铲了一上午的雪,回到周转房时棉袄的袖口结了一层薄冰,脱下来能自己立在门边。他打开煤气灶烧了壶热水,泡了碗方便面,坐在茶几旁边等面泡好的时候,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唐晖灿的微信停在两天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这两天有个急活,回头找你”。然后就没了。赵恩发了不知道多少条消息过去,“吃了吗”,“你们深圳又刮台风?”,“忙完了回我一下”……都没回。
他盯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气泡看了几秒,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面泡好了,他挑起来吃了两口,又放下。
唐晖灿以前说潮汕人最信“有来有回”,你帮了我,我一定要还;你请我吃了顿饭,下次我必须请回来。赵恩帮过他很多,唐晖灿也还过很多。但异地之后,“有来有回”变成了一条单向的线:赵恩每天发消息,唐晖灿隔两三天回一次;赵恩打视频电话,唐晖灿要么没接要么说“在忙,晚点打给你”,晚点之后往往就不了了之。
赵恩知道唐晖灿忙。他查过深圳市委办的工作节奏,白加黑五加二,遇到重大项目攻坚一两个月不休息。他知道唐晖灿不是故意不理他,但在一些凌晨,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盆胡椒薄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忙,能把一条二十秒的语音也忙没了吗?
他不是没试过跟唐晖灿说。上一次通电话,他刚开了个头,“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连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唐晖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赵恩,我是真的很累了。你知道我在这边有多拼吗?我不想跟你抱怨,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打电话都像是在问责。”
赵恩握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给唐晖灿发了很多消息,终于得到了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