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盐碱地与荔枝蜜第21章 山东和潮汕的争吵
75 段

第21章 山东和潮汕的争吵

75 段

“方便打个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唐晖灿的视频很快就弹了过来。

“赵恩,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赵恩脸上难掩失望。

“我们处长今天找我谈话,说今年下半年有个项目要落地,上面想让我去带队。这个项目在东莞和中山都有试点,如果做成了,明年可以直接调到省里。”唐晖灿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跃动,“这算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调动的机会。”唐晖灿顿了顿,“调到深圳市区。”

赵恩听着,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他问:“调你回汕头?”

“不是,”唐晖灿的声音低了一些,“是调到深圳办公厅。但是短期内不能走。”

“短期是多长?”

“两三年。”

赵恩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唐晖灿的脸。这张脸和一年多前在鲁南时没有太多变化,但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因为唐晖灿变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在唐晖灿的计划里,似乎没有一个坐标是自己。

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

“那你当初来鲁南是为了什么?”

唐晖灿的笑容收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恩把手机靠在杯子上,“就是想问清楚,你是要留在深圳,还是要回鲁南?”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回鲁南。你之前不是说可以调到深圳来?我们现在不是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吗?”

“我在市里考了遴选岗,之前查了两年后能调到深圳。但你说的那个,那个项目我知道,是在东莞和中山,要是接下来,就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电话两头都没了声音。赵恩听见自己厨房里煤气灶的滴答声,一呼一吸。唐晖灿那边则安静得像关了静音,连键盘声都没有。

“你是在怪我没跟你说?”唐晖灿先开口了,“这个项目是上周才通知的。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今天就跟你说了。你觉得我是在瞒你?”

“唐晖灿,去年除夕晚上,你们单位在聚餐,你在微信上跟我说新年好,我对着屏幕坐了一整夜。你在海里扑腾,我在沙滩上等着。你每次跟我说你在忙,我都能理解,但是你能不能也理解一下我,我在这边只有一个人。”

唐晖灿垂下了眼睛。他把桌上那盆胡椒薄荷转过来对着镜头,说自己已经很久没空给它浇水,叶子有些蔫了,然后问赵恩懂这种感觉吗。

赵恩盯着那片枯黄的叶子,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现在,跟当时不一样了。”

“我是想告诉你,压力大到连一盆薄荷都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我没办法接你的电话。不是不想接,是怕一听到你的声音,撑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说?”赵恩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他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没有扶,“你在鲁南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不是配合,是一起。现在呢?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决定,最后通知我一声。这就叫一起?”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唐晖灿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告诉你深圳这边的加班强度,你过来又不能解决问题。我自己选的事我自己承担。”

“那你跟谁谈?你之前在鲁南,至少还会跟赵主任说。现在呢?你师姐,你的处长,你跟谁谈都比我好?”赵恩的声音沉下去了,但更重了。唐晖灿被他戳到痛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远处的车流声从屏幕里灌进来,两边的沉默长到能听见对方屋子里的电流声。

赵恩把手机拿起来,凑近了自己的脸。压着嗓子慢慢地说:“唐晖灿,我好几次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你得知道,我也不是全能的,我也不是木头。”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边都安静了很久。视频还通着,但没有人看镜头。最后是唐晖灿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太多,语调也慢了下来,像潮水退潮后第一道平坦的沙滩。

“我知道这个时机很差。我应该说,我接不接这个项目,应该先跟你商量。我没有跟你商量,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我怕你让我调回鲁南,也怕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留在深圳。我怕我做了选择之后你失望。”他的手指在镜头边缘轻轻磕了一下,“我不是在嫌弃你,我是真的没力气了。今天就到这儿,我们都冷静一下。”

视频挂断,赵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在亮着,显示通话时长,十八分四十七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法桐的枯枝在风里摇晃。他对着窗外站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又凉透了,窗外楼下的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唐晖灿发了一条微信。

“你说得对,我们都冷静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薄荷少浇水。你那边空气湿,不干。”

那通视频电话之后的第三天,唐晖灿给赵恩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一行字:“项目我推了。”

赵恩当时正在省发改委的会议室里做项目评审汇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等散会出来,走廊里的阳光从西窗打进来,照得瓷砖地面反出一片白晃晃的光,他靠在墙上点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拨了唐晖灿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赵恩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省府大院里那棵老松树。松枝上还有残雪,灰扑扑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唐晖灿上次说“接不接项目,三天内给你答案”,这是第三天。他把答案给了。但他没接电话。

赵恩给他发了条微信:怎么不接电话?

过了大约半小时,唐晖灿回了:刚才在开会。没事,就是推了个项目,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恩盯着“没什么大不了”这六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唐晖灿了,这个人越是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越重。就像当年在北张村,他蹲在大棚地基旁边用指甲抠了一下水泥,站起来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没什么大不了,水泥标号可能有点问题。结果那个问题牵扯出七十万。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晚上聊。

晚上九点,赵恩回到宿舍,把门关好,窗帘拉上,坐在床边拨了视频通话。唐晖灿接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赵恩看见他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弧度底下没有力气。

赵恩开门见山:“为什么推?”

唐晖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机靠在膝盖上,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被套上的褶皱,然后才开口:“你不是不同意吗?”

“我没有不同意。”赵恩的声音压得很稳,“我是说你需要告诉我,需要等多久。我没有让你直接推掉,我让你好好想。”

“我想了。”唐晖灿抬起头,看着镜头,笑了一下。“我想了三天。如果接了这个项目,今年下半年开始带队,东莞中山两边跑,两年内不可能调动。两年之后项目验收完了,我才有资格申请调到别的地方。但那时候你等了我多久?三年?四年?你从鲁南等到济南,从济南再等到深圳,我还要让你再等三年。赵恩,你说‘可以再等’,但我不能让你等,你明白吗?”

“所以你就直接推了,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有用吗?”唐晖灿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太久,全身都湿透了,已经不在乎再多淋一会儿,“跟你商量你会说什么?你会说‘我支持你的决定’。你永远都是这句话。你支持我考深圳,支持我接项目,支持我留广东,你什么都支持,但你自己呢?你在济南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看你爸,一个人加班到半夜回宿舍,连个给你留灯的人都没有。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赵恩,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心疼?”

赵恩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他想说我不是什么都不要,我要你,我从第一天就要你。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来,因为唐晖灿说得对,他确实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从三叔打电话说爸脑梗,到周转房里发高烧,他没有主动跟唐晖灿开口求过。不是不信任,是不会。他这辈子没学过怎么向人求救。

“我不是不要。我是怕你要的太多,我给不起。”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了。

唐晖灿隔着屏幕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床头灯照在那张瘦削的脸上的阴影微微晃动。

“你知道我推掉项目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唐晖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松了一口气。是不甘心。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项目材料坐了两个小时,反反复复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推?因为你男朋友不让你接?不是。是因为你自己也说不清楚,你现在拼的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恩沉默地听着。

“我在鲁南的时候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扶贫,脱贫,让北张村那个老太太不用再蹲在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门口剥蒜。后来调查组来了,我妈来了,我调回广东了,越走越远。我现在坐在深圳的大楼里,一个月经手的经费够北张村用一辈子。但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掌里,又抬起来,“我在鲁南的时候,不管多累,下班了能看见你坐在对面办公桌后面,腰板挺得像块门板,我就觉得今天没白过。现在呢?我跟你隔着两千公里,每天对着屏幕打字,打来打去就那几句话,‘吃了吗’‘早点睡’‘注意身体’。赵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在变成一种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的习惯。而不是一起生活。”

“互相确认还活着”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赵恩心口慢慢碾过去。不疼,但透不过气。

赵恩没有反驳。他靠在床头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唐晖灿模糊的轮廓。窗外济南的夜风刮过老松树,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更沙哑:“你说得都对。我们是在变成一种习惯。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变成习惯,是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习惯太累了,不值得。你说你在深圳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我在济南也不比你清楚多少。我从鲁南拼到市里,下一步再拼到深圳,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离你更近,但你刚才说‘你什么都不要’,你说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我要的很多。我想要每天下班回家,能看见你把粿条端上桌。我想要冬天半夜加班回来,你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我想要你用潮汕话骂我太咸,我想把你寄给我的荔枝核种在咱俩共同住着的阳台上。我想要你,不是隔着两千公里,是就在我伸手能够到的地方。这些我要的,够不够多?”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已经不是在说了,是在倒,把这一年多里所有压在心底最底部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出来。

唐晖灿看着屏幕,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拇指快速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喊了他的名字。

“赵恩。”

“嗯。”

“我推掉那个项目,不是因为你逼我。是因为我发现,如果让我在你和一个晋升机会之间选,我选你。我不后悔。我只是有点难过,因为我以前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人放弃前途的人。”

“你不是放弃了。”赵恩在膝盖上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你没有放弃任何东西。你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是你觉得一个晋升机会,比我们的未来更重要。”

他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宣读一份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判决书。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又加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你在深圳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我告诉你你在拼什么。你在拼一个能自己做选择的权利。你以前在潮汕,家里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你逃到鲁南,是为了自由。你考上深圳,还是为了自由。你不想接这个项目,是因为有人要你等。你怕再做一次被安排的人,哪怕安排你的人是我。”

唐晖灿张了张嘴,他想否认,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他低头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推掉项目是因为不想让你等,但你刚才替我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了。我不是不想让你等,我是怕自己再一次把自己绑在别人的期望上。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敢对你坦白,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商量又不让你失望。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赵恩没说话。他瞪大眼睛看着屏幕。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从唐晖灿母亲说“你要跟我走就一辈子都别回汕头”那天起,从他发现唐晖灿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决定都做完才通知他的那天起。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办法替你解决。”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话已经说尽了、再往下就全是雷区的沉默。赵恩听见自己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听见唐晖灿那边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嘶嘶声,两边的声音隔着两千公里叠在一起,像两台机器在互相问候。

已读完:第21章 山东和潮汕的争吵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21章 山东和潮汕的争吵 - 盐碱地与荔枝蜜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