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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36章 谈好异地恋,别太用力
99 段

第36章 谈好异地恋,别太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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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落地乌鲁木齐之后打开手机,第一条消息就是唐晖灿发来的:“到了没。”唐晖灿算好了他的落地时间。

“到了。”

对面秒回:“新疆冷,你大衣带了没。”

“带了。”

“那件深蓝色的?袖口磨破了那件?”

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衣,确实是那件,袖口确实磨破了,他没注意到唐晖灿什么时候看见的。在广州那两天他们总共只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在珠江边走了一段路,唐晖灿连他袖口破了都记住了。他回:“你怎么什么都看。”

唐晖灿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翻白眼,配文是“我眼睛尖”。赵恩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唐晖灿以前从不用表情包,大概是在深圳跟年轻同事学的,现在发得还挺溜。

从乌鲁木齐回县城的路上,赵恩坐在大巴里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偶尔有几棵胡杨孤零零地立在天边,叶子早就落光了,枝干扭曲着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他拍了张照发给唐晖灿,说这就是我每天上班路上看到的。唐晖灿回了一张照片,深圳市委大楼门口那棵榕树,树干上的矫正支架终于拆了,树冠长出了一蓬新叶,嫩绿嫩绿的。他说支架拆了,这棵树以后不用扶了。赵恩看着那棵榕树的新叶,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刮得更大了,沙子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但他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赵恩恢复了日常作息。每天早上八点骑那辆从同事那里借来的自行车去办公室,车链条有点松,踩起来咯吱咯吱响。他以前觉得这声音烦,现在觉得还行,因为每天骑到办公室门口,他都会掏出手机看一眼,唐晖灿的消息总是准时躺在屏幕上。

“今天深圳二十三度,穿短袖。你那边呢。”

“零下五。穿大衣。袖口磨破那件。”

“扔了买新的,你那件穿了多少年了。”

“还能穿。”

“你跟你爹一样,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赵恩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没有觉得不舒服。唐晖灿提他爹,提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人。事实上他们也确实都认识,他爹在周转房吃过唐晖灿做的粿条,在临沂医院的病床上给唐晖灿画过煎饼鏊子,在电话本最后一页写过唐晖灿的电话号码。唐晖灿有资格提他爹。

他回:“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你呢。”

“食堂。今天有拉条子。”

“拉条子是什么。”

“面条。粗的。比粿条粗三倍。”

“那能好吃吗。”

“你来尝尝就知道了。”

发完这条消息,赵恩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继续写他的基层工作简报。写了几行,手机又亮了。唐晖灿发来的:“明年。明年我去新疆。”

赵恩没有问“你说真的假的”。他认识唐晖灿这些年,这个人从来不随便说明年。他说推掉东莞的项目就推了,说来北京出差就来了,说在珠江边等他就在珠江边等了。明年就是明年。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写简报。窗外白杨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但他不觉得风声吵了。

深圳这边,唐晖灿正坐在市委大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需要今天之内写完的调研报告。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因为每打几行就低头看一眼手机。师兄路过他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问你在等谁电话。唐晖灿说没等谁。师兄笑了笑,说你这几天心情挺好。唐晖灿说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过。师兄说一直都挺好,但这几天尤其好,你以前中午吃饭从来不跟人拼桌,昨天主动坐小张旁边,还教人家怎么用Excel函数。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唐晖灿说没有,然后把师兄推出去了。

他没有说谎。他和赵恩现在算不算“谈恋爱”,他们自己都还没正式定义过。他们只是在广州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在珠江边走了一段路,然后在教堂门口说了些话。没有人说“我们复合吧”,没有人说“重新开始”,没有人把这些东西摆到台面上。他们只是重新开始每天发消息了,每天,不是隔几天,不是偶尔。每天。这个频率是他们以前异地时从来没有达到过的。

那时候唐晖灿忙深圳的项目,赵恩忙北京的项目,两个人常常三五天才能凑上一个能打电话的时间,消息也经常是早上发晚上回,晚上发第二天回。不是不想联系,是太累了,累到拿起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累到觉得说一句“吃了吗”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们好像终于学会了怎么在异地的时候好好说话,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什么海誓山盟的承诺,就是每天告诉对方自己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今天遇到什么事。

唐晖灿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恩。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炒菜心和一碗米饭。

赵恩回了一张,拉条子,上面浇了羊肉臊子,旁边搁了一碟腌蒜。

“你们食堂的碗怎么这么大。”

“新疆人饭量大。”

“你吃完没。”

“吃完了。你呢。”

“还没。排骨太硬了,咬不动。”

“你们深圳食堂师傅手艺不行。以前在北京,食堂的红烧排骨炖得烂。”

“你以前在北京食堂的红烧排骨也硬。你忘了,有一次你咬不动,全夹给我了。”

“那是因为你牙不好。”

“我牙好得很。”

“你上次体检牙医怎么说。”

“……龋齿。”

赵恩没有回文字,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趴在桌上,配文是“那没事了”。唐晖灿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他把盘子里的硬排骨全啃完了。

晚上九点半,唐晖灿加完班回到宿舍。他换了拖鞋,把衬衫挂进衣柜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精神了,可能是眼底的乌青淡了一点,可能是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了。他靠在床头,给赵恩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赵恩那边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但秒回:“又加班。”

“报告后天要交。”

“写完没。”

“还差一截。明天继续。你还不睡。”

“等你到家。”

唐晖灿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胸腔里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手机壳传到掌心,一下一下,稳而沉。

赵恩以前在鲁南的时候,每次加班到很晚,赵恩都会等他的灯灭了才睡,不是等他发消息,是等隔壁单元那扇窗户暗下去。那时候他以为这是赵恩的习惯,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习惯,是选择。选择等到确认对方安全到家,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这个选择在分手后空了很久,现在又重新填上了。他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到了,你快睡。明天早上我叫你。”

赵恩回了个“嗯”。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恩的手机准时响了。唐晖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七点了。你那边的太阳比我这边的早。”赵恩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唐晖灿的刚起床嗓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像砂纸轻轻磨过木板,粗糙但舒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身起来去刷牙。刷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唐晖灿说我也起来了,今天食堂有肠粉,你要是在深圳就好了。赵恩吐掉泡沫,打字说你上次来新疆不是说想吃拉条子么。

唐晖灿说你做的我就吃。

赵恩说那你来,我给吃更粗的。

唐晖灿发了个锤死他的表情包。然后又接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说明年。两个人又绕回了“明年”这个约定,但谁都不嫌烦。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很平淡的、被每天的早安晚安、食堂饭菜、天气预报、斗嘴玩笑填满了的日常。以前他们异地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每次打电话都恨不得把一整个月的想念浓缩进一个小时里。结果越浓缩越觉得不够,越觉得不够越焦虑,越焦虑越不知道下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现在他们反而不急了。因为知道明天还会联系,后天还会,明年还会。不急,就不累了。

周末,唐晖灿一个人去了红荔路那家粿条店。老板娘认得他了,看见他进门就喊“老样子”,他点了点头。

粿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恩。

赵恩也回了一张,他宿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面,粗的,酱油色,上面搁了两片菜叶。

“你就不能去县城找找有没有粿条店。”

“找过了,没有。”

“那明年我带粿条机过来。”

“你上次说你妈要给你带你不要。”

“那是嫌重。去新疆不算远。”

“深圳到乌鲁木齐,你管那个叫不算远。”

“比鲁南到深圳近。”

赵恩没有回这条消息。唐晖灿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粿条。吃了两口,手机亮了。

“倒也是。”

唐晖灿盯着这两个字,把碗里的粿条捞干净了。碗底还剩半碗汤,他端起来喝了几口,放下碗结了账。

晚上他查了查深圳到乌鲁木齐的航班。直飞,五个多小时。比深圳到济南还近一点。他把航班信息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没有发给赵恩。不是想瞒他,是想等日期定了再说。他以前总是提前把所有计划都告诉赵恩,“我下个月去北京”“我短期调研大概待两个月”,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每次说出口的承诺都变成了空头支票。这一次他想做完了再说。不想再让赵恩白等。他退了订票页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深圳夜色在霓虹灯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加湿器在黑暗中喷出细密的水雾。

赵恩躺在床上翻唐晖灿今天发的粿条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碗里的配料,牛肉丸、炸蒜、芹菜末。和他们在广州吃的那碗不一样。他在照片里数牛肉丸,五颗。以前在鲁南唐晖灿只会放三颗,因为觉得够吃就行。现在放五颗,大概是因为一个人在深圳煮粿条,总觉得应该多放点,但多吃一颗剩一颗。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个“明年”记了下来。没有写具体日期,只写了两个字:明年。然后他加了一行:提醒他带粿条机。

赵恩在新疆的第二个冬天来得比第一个更不讲道理。十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劈头盖脸一晚上把整个县城埋掉半尺深的那种。他早上推门上班,发现自行车冻住了,链条上结了一层薄冰,怎么蹬都蹬不动。他蹲下来哈了几口热气,链条纹丝不动。最后是扛着车走到办公室的,到的时候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袖口磨破的那只。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唐晖灿。

“自行车冻了。”

唐晖灿秒回。

“你扛着走的?”

“扛着。”

“多远。”

“两公里。”

“你图什么。”

“图它还能骑。”

唐晖灿发了一长串语音。赵恩点开听了,第一条是笑,笑得毫不收敛,背景里还有深圳办公室同事说话的声音。第二条是:“你去买辆新的能怎样?你们县城没有卖自行车的吗?”第三条是:“算了你别买,我去年说给你买棉鞋你到现在还没穿。”赵恩回:“棉鞋在宿舍。穿不过来。”唐晖灿说:“你脚上那双老布鞋磨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确实又薄了一层,右脚鞋跟磨偏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他没回这条,把手机揣回兜里,去开水房打水泡茶。

过了不到两分钟,唐晖灿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你别装没看见。”

“没装。”

“那你说棉鞋为什么穿不过来。”

“太厚了,穿上之后踩自行车脚感不好。”

“你一个骑自行车的要什么脚感,你以为你开赛车。”

赵恩盯着这条消息,把茶杯放在桌上。他发现唐晖灿最近训他的频率直线上升,而且训得越来越顺嘴,

他说不过唐晖灿,打字又慢,每次斗嘴都输。但他发现唐晖灿训完他之后总会接一句别的,比如“你中午吃了没”,比如“你们食堂今天有没有拉条子”,语气切换之快,像是上一句根本没骂过人。他慢慢摸到了规律:唐晖灿骂他不是因为真生气,是因为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关心人。在鲁南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干的,在深圳他训小张也是这么干的。

“你们深圳的同事也被你这么训吗。”

“我什么时候训你了,我这是正常交流。”

“正常交流说人家开赛车。”

“那你别扛自行车。”

赵恩没有回。过了片刻唐晖灿又发了一条。

“你中午吃了没。”

赵恩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十一月,赵恩在新疆的基层历练即将收尾。这个圈子兜兜转转,他得开始考虑从新疆之后该怎么办。按计划他需要向北京部里提交总结报告,然后等通知,科长之前说过,历练期满考核通过后,他可以留在北京转正式编制。但就在前两天,县里领导也递了一份建议表过来,希望他能申请延期半年,把目前带起来的两个村级示范项目做完再走。他还没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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