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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35章 我们这样,算重新开始吗?
58 段

第35章 我们这样,算重新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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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灿醒得很早。酒店房间的空调开了一整夜,嗡嗡的白噪音盖住了街上早市的嘈杂。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他翻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赵恩回的“粿条。你请。”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受着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

他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约人吃饭的高中生。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好笑,他都三十多了,在体制里混了这些年,见过的大场面不算少,被调查组问过话,被母亲在单位门口堵过,在深圳市委的会议室里对着几十号人做过汇报。但此刻他躺在这张酒店床上,手心居然有点出汗。

赵恩也醒得很早。他在新疆待了一年,生物钟被调到了天亮即起。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外的骑楼和榕树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们在酒店门口碰头。赵恩先到,站在旋转门旁边看手机。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那颗,公文包夹在腋下。唐晖灿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早。”唐晖灿走过去。

“早。”赵恩把手机收起来,“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也还行。”

他们互相说了“还行”,但都看见了对方眼底淡淡的乌青。谁也没戳穿。

唐晖灿昨晚在手机地图上找了一家潮汕粿条店,在越秀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酒店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他说不远,走走吧。赵恩说好。两个人沿着广州清晨的街道并肩走着,骑楼底下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开,卖肠粉的小推车冒着白汽,阿婆蹲在路边剥毛豆,菜市场门口堆着刚从增城拉来的青菜。这座城市醒得很早,和鲁南不一样,和深圳也不一样。鲁南的早晨是干冷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深圳的早晨是匆忙的,地铁口吞吐着睡眼惺忪的上班族。广州的早晨是慢的,慢得像是这座老城还没完全从昨夜的凉茶里醒过来。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子,唐晖灿走在前面,赵恩跟在后面。巷子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唐晖灿回头看了赵恩一眼,怕他跟丢了。这一回头让赵恩想起多年前在临沂医院,唐晖灿也是这样回头看他,那时候他爹刚抢救过来,他蹲在走廊里,唐晖灿回头看他,说走吧,你妈还在病房等着。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潮汕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粿条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汤底是牛骨熬的,浓白得像豆浆。老板是个精瘦的潮汕阿伯,看见唐晖灿进来,用潮汕话打了个招呼。唐晖灿用潮汕话回了一句,阿伯的眼睛亮了,问他是汕头哪里的。唐晖灿说金平。阿伯说金平好啊,我以前在鮀浦那边开店的。两个人用家乡话寒暄了几句,赵恩站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看着唐晖灿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觉得这大概是他两年来见过最松弛的画面。

他们在靠墙的小桌子旁坐下来。桌上铺着塑料桌布,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唐晖灿用潮汕话跟阿伯点了两碗粿条,一碗加沙茶酱,一碗不加。阿伯问他要不要加牛肉丸,他说加,两碗都加。

“你以前不吃牛肉丸。”赵恩说。

“后来吃了。”唐晖灿把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摆在赵恩面前,“在深圳一个人吃粿条,不加牛肉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就加了。加了之后就习惯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赵恩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人吃粿条,加了牛肉丸,那是因为以前有人会把碗里的丸子夹给他。那个人不见了,他就自己加给自己。赵恩没有接话,只是把醋瓶往唐晖灿那边推了推。

粿条上来了。汤底清亮,炸蒜蓉漂在油花上,牛肉丸浮在汤面上,个头不大但紧实弹牙。唐晖灿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比红荔路那家好。比昨晚那家更好。”

“那下次还来这家。”

“行。”

赵恩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和唐晖灿昨天说“下次你请”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急,不重,但笃定。他低头吃了一口粿条,然后把碗里的一颗牛肉丸夹起来,悬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放进了唐晖灿碗里。唐晖灿低头看着那颗牛肉丸,没有说谢谢,只是用筷子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他把碗里的一颗牛肉丸夹给赵恩。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氤氲的热气里,把两颗牛肉丸换了个位置。

吃完饭赵恩又开始抢着付钱。唐晖灿说昨天说好我请,赵恩说昨天说的是昨晚那顿,昨晚那顿没吃成,今天这顿不算。他的逻辑完全不成立,但他说得理直气壮,唐晖灿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只是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从粿条店出来,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整条巷子。他们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骑楼底下一位阿公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工具摊了一地,链条油的气味混着早市的菜叶子味,热烘烘的。赵恩低头看了看手表,离返程航班起飞还有六个小时。

“你几点的高铁。”他问。

“下午六点。你呢?”

“四点半。”

唐晖灿点了点头,把手插在裤兜里。巷子里有人在喊“收旧报纸旧电器”,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他侧过身正对着赵恩,问:“还有六个小时。够不够去一个地方。”

“去哪。”

“沙面。我没去过,听说那边有座老教堂。”

赵恩看着他。他认识唐晖灿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对教堂有兴趣。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说:“走。”

他们打了辆车去沙面。沙面是珠江边的一个小岛,岛上有殖民时代留下来的老建筑,欧式的石墙、拱门、百叶窗,掩映在百年老榕树的绿荫里。工作日岛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拍婚纱照的新人在树荫下摆姿势。唐晖灿走在前面,沿着江边那条石板路慢慢走,赵恩跟在旁边,两个人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

那座老教堂在岛的东端,不大,尖顶上立着一个被岁月侵蚀得发黑的十字架。教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长条木椅一排一排地空着,彩色玻璃窗把阳光滤成红的、蓝的、紫的碎片,洒在石板地上。唐晖灿站在教堂门口,没有进去。他是潮汕人,拜妈祖,不信这个。但他觉得应该带赵恩来这里。

“我上次去北京出差,除了看你原来住的那栋楼,还去了一个地方。”他靠在教堂门口的石柱上,看着江对面的老城区,“我去了你原来上班的那栋办公楼。站在马路对面看了看。那时候我想,你要是从里面走出来,我就走过去。你要是没走出来,我就走。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大概十分钟,有个穿深蓝色衬衫的人走出来,不是你。”

赵恩没有说话。唐晖灿继续说:“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说,这两年里我做过很多这种蠢事。去你去过的地方,等你不可能出现的时间。明知道你不会在,还是去了。我以前觉得这是我性格的缺陷,放不下,拿不起,拖泥带水。后来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这不是缺陷。这是我选择的一部分。我选择记住你,就得承担记住你的代价。代价就是在某些晚上,我走到一个煎饼摊前,点了两份煎饼,吃不完。”

江风从教堂的尖顶上方吹过来,带着珠江水淡淡的腥味。赵恩靠在教堂门口另一根石柱上,在沉默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这两年在新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出门看天气。”他开口时语调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新疆的天比北京蓝,星星比北京多。但我觉得我待在那里不是为了看星星。是为了什么我一直说不清楚。后来有一天我蹲在地头跟一个老乡聊天,他说他家有个果园,种苹果,每年秋天摘下来拉到县城卖。他儿子在乌鲁木齐读书,毕业后留在了那里,不怎么回来。我问他儿子不回来你种苹果给谁吃。他说给儿子寄去,儿子吃不完就分给同事。他说你知道种苹果最难的是什么?不是浇水,不是施肥,是等。苹果树种下去,第三年才挂果。头两年什么都没用,就是等。他说他等了三年,等到了。我说我等了两年了,还没等到。他说那你再等一年。我说好。”

他转过来看着唐晖灿:“我等到你了。”

唐晖灿垂下眼。教堂里的彩色玻璃把一片蓝色的光投在他脚边,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把身体从石柱上直起来,转过身对着赵恩。

“你从新疆回北京之后,不会再换号了吧。”

“不会。”

“那我以后去北京出差,你要是还没搬走,我就去敲你那扇门。”

“你现在来敲也行。广州。”赵恩看着他说,“你在这里。”

唐晖灿笑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赵恩的肩膀。然后他转过去,背对着教堂,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运沙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石板上,没有飘。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妈去年胆结石手术,出院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要是想找他,就去找。我说找到了又能怎样。她说你以前在鲁南,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床上吃煎饼,现在你至少能叫他一起吃。我妈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这句话是她这辈子说过最漂亮的话。”他把手插回裤兜里,“你大伯那摊子,我跟你一起扛。你不能回沂蒙山过年,我就在北京陪你过。你不能去祖坟烧纸,我在阳台上烧,我跟妈祖说,让她转告你爹,你儿子还在等一个潮汕人。”

赵恩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躲。他只是在唐晖灿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唐晖灿的衬衫领口正了正,和当年在鲁南,送唐晖灿去深圳面试那天早上一模一样。唐晖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看了看赵恩的眼睛,把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了。

“我们这样,算是重新开始吗。”

“不算。”赵恩收回手,“从来就没结束过。”

下午他们在机场道别。他们在安检口外面站了片刻,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为什么面对面站着不说话。过了很久,唐晖灿先开了口:“到了深圳我给你发消息。”赵恩说好,到了新疆也给你发。

唐晖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赵恩。赵恩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穹顶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白色的光晕里。

“赵恩。”

“嗯。”

“下次别等两年了。”

赵恩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唐晖灿转过身,大步走去。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晃着,还是那种菜市场慢慢走、不紧不慢的姿态。赵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浅蓝色的衬衫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转身往登机口走。

飞机播报了延误广播,赵恩靠在舷窗上,他回忆着今天早晨他们在粿条店里坐在一起,碗里牛肉丸的位置互换了一次。他回忆着唐晖灿在教堂门口说“下次别等两年了”。他回忆着自己昨晚在珠江边说“我在新疆听白杨树折断的声音,想的是你”。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置顶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到了深圳告诉我。”

对面秒回:“还没起飞?延误了吗?”

“嗯,延误了想你。”

唐晖灿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语音。赵恩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个人用潮汕腔很重的普通话,慢慢地说了一句:“两年学了一句人话,赵恩,你真的学会了。”

赵恩关掉手机,靠在舷窗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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