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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34章 彻夜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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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彻夜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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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暮春潮热得像蒸笼。

唐晖灿和赵恩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并肩站在骑楼下,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从面前淌过。

赵恩侧头看了一眼唐晖灿的侧脸,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阴影,鬓角那根白头发在骑楼的阴影里不像阳光下那么刺眼,但他还是看见了。他有太多话想说,但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是该问他这两年在深圳过得怎么样,胃病有没有再犯,加班还是不是那么拼命?还是该问他上次去北京出差,有没有去找过自己,如果去了,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搬走了。如果没去,那又该从何说起呢?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按着裤兜内侧那块空无一物的位置。

唐晖灿也没有说话。他在看街上一个卖钵仔糕的小推车。摊主是个赤脚穿拖鞋的阿婆,正用竹签把钵仔糕从小碗里挑出来,透明的糕体颤巍巍地抖了一下,裹着红豆,颜色很深,像凝结了的红糖水。他想起小时候汕头老家巷口也有一个卖钵仔糕的阿婆,每次他从学校回来,阿婆都会多给他一颗红豆。后来他离开汕头去了鲁南,再后来从鲁南去了深圳,再也没有吃过那种钵仔糕。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就是离开,离开汕头,离开鲁南,离开深圳去北京出差又离开北京,离开每一个有可能让赵恩找到他的地方。而现在,他站在广州的骑楼下,面前是一个本该两年前就见到的山东男人。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道、同一片阴影里,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的会开得很长。各地代表轮流上台发言,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数据图表在投影幕布上闪闪发光。唐晖灿坐在深圳代表席上,笔记本摊开在面前,但一个字也没记。他一直在看斜前方,赵恩的后脑勺,短发理得很整齐,后颈上的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赵恩也在走神。他盯着台上发言的人,但余光一直在扫右后方。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和多年前在鲁南档案室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唐晖灿靠在铁皮柜上,他蹲在地上翻台账,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个潮汕人在看他。这种默契像旧毛衣上的一根线头,轻轻一拉就全活了。

散会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比议程表上的时间晚了半小时。赵恩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和议程手册塞进公文包。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把笔帽盖上又打开,把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合上,直到看见唐晖灿从后排走下来,才把公文包拉链拉上。

“晚上想吃什么。”唐晖灿走到他旁边,把会议发的纪念水笔插进衬衫口袋里。

“你不回去?深圳代表团今晚没有聚餐?”

“有。我推了。”

赵恩看着他,说那我也不去了,我本来也要跟他们去吃饭。唐晖灿说那正好,省得找借口。两个人都没有戳破对方,其实都早早把今晚的聚餐推了,在午休的时候各自发了微信给各自的领队,用的借口都差不多:有个老朋友在广州,见一面。

他们从会场出来,沿着珠江边走了很长一段路。广州的傍晚没有凉快多少,江面上泛着灰蓝色的光,对岸的写字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一艘运沙船缓缓驶过,鸣了一声笛,声音沉沉的,在江面上拖了很久才散。

赵恩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唐晖灿走在靠江的一侧,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但步频是同步的,不快不慢。他们曾这样一起走过无数条路,从扶贫办到食堂,从周转房到烧烤摊,从县医院到汽车站。那时候他们是同事,后来是恋人,再后来是分手了两年连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的陌生人。现在他们是什么?他们自己也不太确定。

珠江边有一排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稀疏的珠帘。唐晖灿停在一棵榕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这棵榕树比深圳那棵小得多,但也是榕树。

“我来北京出差那天,去你原来住的那个小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仰头看着树冠,没有看赵恩。

赵恩的脚步停了。他站在唐晖灿旁边,侧头看他。“什么时候。”

“上次。深圳派我去北京对接一个项目,三天。我第一天晚上就去了。五环外那个小区,灰扑扑的六层楼,单元门禁坏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六楼窗户是暗的,窗帘拉了一半。我本来想上去敲门,但没上去。我想你大概已经搬走了,万一没搬,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恩沉默了很久。珠江的潮水拍在堤岸上,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哗哗声。然后他说:“你哪天到的北京。”

唐晖灿说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从唐晖灿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刺进赵恩的心脏。那天,正是他领了赴新疆基层历练通知、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的日子。他把从北京带去的东西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拖鞋、剃须刀、几张没写完的表格、一件他从鲁南带过来的棉大衣。他记得自己站在那扇窗户前拍了张照,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这条街的日落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唐晖灿就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同一扇窗户。

“那天我还在北京,”赵恩说,“第二天一早飞的乌鲁木齐。”

这次轮到唐晖灿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鞋面上沾了点珠江边溅上来的泥水,黑一块灰一块的。他开口时声音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比刚才更缓了一点:“那差不多是我落地北京的时候,你还没走。我要是提前一天,或者你晚走一天,”

“你就见到我了。”

“嗯。”

唐晖灿把这个“嗯”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江对面。那艘运沙船已经走远了,江面上只剩下一道渐渐扩散的水痕。

赵恩站在唐晖灿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裤兜内侧反复摩挲。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有一点发干:“我在新疆待了一年。每天骑自行车上班,跟老乡学做馕,夜里能听见白杨树被雪压断的声音。我听那些声音的时候想的是,你以前跟我说,你在深圳第一次一个人过除夕,给自己煮了包速冻饺子,吃的时候哭没哭我不知道,但你说你大姐把一碗汤圆放在你平时坐的位置上,替你吃了。我现在宿舍门口也有个空位置,没别人,就我自己知道。”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看着唐晖灿,“我知道你去找过我。我后来听同事说了,有人打电话找过我,他没告诉你我的新号码。我以为你不会再找了。”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原本戴过一块旧手表,后来他把表收起来了。他没有问赵恩“为什么不主动找我”,因为他自己也没有。他们都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们都活在一种被驯服了的恐惧里。赵恩怕大伯再扛着铁锹上山坡,怕那通电话真会让他爹的骨灰盒被刨出来,怕自己的每一次主动都会变成对那个老人的背叛。唐晖灿怕赵恩还在被家族绑着,怕自己的死缠烂打会让赵恩再次跪在某个地方哀求谁。他们都替对方怕了太多,怕到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于是两个人都站在原地,隔着两千公里、掰断的SIM卡、注销的微信账号,各自以为对方不想再联系了。

远处不知道谁在放一首老粤语歌,从一间骑楼二楼的窗户里飘出来,旋律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唐晖灿把衬衫袖口放下来,又卷上去,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后来在深圳,有几次想过把旧手机号申请回来。去营业厅问过,说那个号已经被别人用了。我想也好,省得每次换手机看到那个号码,都忍不住想打。但我没打,我知道打不通。”他把放下来的袖口又卷回去,“你有难处,我知道。我不问你那些了,你也不用解释。反正我今天见到你了,你也没变,除了黑了,瘦了,还骑自行车摔过一跤。”

“你怎么知道。”

“你左手腕上贴了片创可贴,不是你那种贴法,太歪了。你以前摔伤都是我包的。”

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片创可贴确实贴歪了,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没有解释这伤是怎么来的,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它,然后抬起头看着唐晖灿。

“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唐晖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面上那艘运沙船留下的水痕越来越淡,淡到快要看不见了。然后他说:“忙。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周末有时候也要出勤。胃病犯过两次,都不重,吃了药就好了。我妈去年做了个手术,胆结石,我请了三天假回去看她。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说我不在的时候老七给她炖汤喝。走的时候她让我把家里的粿条机带走,我说太重了带不动。其实是不想在深圳一个人做粿条。”

赵恩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唐晖灿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诉苦,唐晖灿从来不诉苦。他说这些是在告诉他:这两年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在这些缝隙里活过来的。加班到八九点的时候,胃病犯了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病房里陪母亲的时候,他都在想他。

他们继续往前走,江水在暮色里慢慢变成深蓝色。唐晖灿忽然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赵恩说:“这次别再换号了。我保证不打扰你,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回。”

赵恩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阿灿。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不是我联系不上你,是我没法联系你。我伯父当着我爹的坟把手机砸成两半,他说要是我再跟你联系,我爹就不配埋在祖坟里。我知道你可以不管这些,潮汕人四海为家,祠堂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行。我爹葬在那里,我爷爷葬在那里,我九代单传的香火刻在那些碑上。我把你背在骨头上,但不能让他们把你从祖宗跟前撵出去。所以我把你藏起来,藏在新疆的戈壁上,藏在南京的工地上,藏在每一趟我以为你在深圳的航班上。今天在这个会场看到你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珠江的潮水拍在堤岸上,把他的话衬得很沉。唐晖灿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放在赵恩的后颈上,用力按进自己肩窝。赵恩弯下腰,把脸埋在唐晖灿的锁骨之间。两个人就这样在珠江边的榕树下站着,有人骑车从他们身后经过,留下一串细碎的车铃声。

过了很久,唐晖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他低着头,把衬衫领口整了整,然后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拧出来的:“以后我每个节都去沂蒙山看你爹。他不让我进祠堂,我就在山坡上烧纸。他活着的时候说粿条没煎饼实在,我带煎饼去。”他把手放下来,把手腕上戴过表的位置揉了揉。

赵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江边,看着珠江的流水。对岸的灯火逐渐亮起来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线天光。他们站了很久,久到路边卖凉茶的老太太收了摊,久到江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到酒店之后,两个人辗转难免,都是在窗前愣神到了后半夜。

唐晖灿点开微信,置顶位置还空着,他一直没有把任何人放上去。他把今天新加的那个头像点开,看着那行“新疆·基层历练”的备注,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早餐吃什么。”

赵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冷光照在他脸上,眉眼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了一瞬。他打了两个字:“粿条。”然后加了一个“你请。

已读完:第34章 彻夜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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