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拿着同样的议程手册,比几年前瘦了一些,颧骨还是那么突出,下颌线削得棱角分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他比赵恩上次见他时更瘦了,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像是长途飞行之后没有睡好,又像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真正睡好过。他正低头翻着手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也停住了,赵恩知道是同一页,因为他在同一瞬间看见唐晖灿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唐晖灿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互相看着。
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端着咖啡杯,说着笑着。会议提示音在头顶叮咚响了一声,催促入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为什么忽然站在了原地。他们隔着两次错过,他在北京出差的时候赵恩飞去了新疆,他从北京飞回深圳的时候赵恩从南京飞去了深圳,隔着被掰断的SIM卡和变成空号的手机号码,隔着两座各自熬过的城市,隔着无数次想说但没能说出口的“你在哪”“你还好吗”“我还在”。隔着这所有的一切。对视。
唐晖灿先迈了一步。他不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失态的人,在鲁南那几年,无论被调查组问话还是被母亲的百家布砸在胸口,他都没有失过态。但现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脚尖踢到了走廊上的消防栓标识牌,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他继续往前走,第二步就走稳了,和从前一样不紧不慢。他走到赵恩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赵恩胸口的名牌。上面的名字没变,但单位换了,从北京换成了新疆。从山东到北京是一千八百公里,从深圳到新疆是四千多公里。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千公里变成了四千公里,比分手时更远了一倍。
唐晖灿伸出手,他把赵恩的名牌翻过来,又翻回去。他翻名牌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名牌是不是真的,上面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赵恩是不是真的。他翻完之后把手从名牌上移开,垂在身侧。赵恩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你现在在哪个城市。”唐晖灿的声音和他翻名牌的动作一样,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但他把“哪个城市”这四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已经独自把这些城市的名字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从深圳念到北京,从北京念到济南,从济南念到鲁南,又念回深圳,念了整整两年。
赵恩看着他。他看见唐晖灿的鬓角多了一根白发,左侧太阳穴上方,藏在碎发中间,很短,但在阳光下银闪闪的。
他以前帮唐晖灿拔过白头发,在鲁南周转房的茶几旁边,唐晖灿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手机,赵恩站在他身后,把一根白发从黑发里挑出来,用力一拔,唐晖灿嘶了一声,回头瞪他,说你是不是公报私仇。赵恩说不是,我手笨。那根白发被他夹在笔记本里,后来笔记本不知道放哪儿了。现在他盯着那根新的白发,想说的话很多,你怎么又瘦了,你是不是又胃疼了,你还是不加沙茶酱吗,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但他只说了一句:“南京。然后新疆。现在还在新疆。”
唐晖灿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信息在心里存档了,南京,新疆,还在。他把赵恩的名牌又翻了一次,这一次是翻回来,正面朝上,归位。然后他收回手,把双手都插在裤兜里,站姿和当年在鲁南档案室里靠在铁皮柜上时一模一样。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赵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然后他说:“还行。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又同时沉默。会场里传来麦克风调试的嗡鸣声,有人站在台上说“请大家入座,会议马上开始”。唐晖灿没有动。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本议程手册翻了翻,翻到那张印着名单的页面,然后又合上。
“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工作需求,方便联系,方便对接,方便以后有什么跨区域项目可以沟通协调。但赵恩知道不是。他们俩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工作上的联系需要用到私人微信。
赵恩伸手从唐晖灿手里拿过他那本议程手册,翻到空白页,把自己的新号码写了上去。字迹还是横平竖直。他把手册递还给唐晖灿,唐晖灿接过去,低头看了片刻那串数字,十一位,和旧号码完全不同,但旁边写的名字还是那两个字,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晚上有空吗。”唐晖灿问。赵恩说有。唐晖灿说一起吃个饭,粿条也行别的也行。他说“粿条”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赵恩看着他,那种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时才会有的表情,克制、含蓄、像盐碱地里冒出的第一片新叶。“粿条。加沙茶酱。”
唐晖灿把手册夹在腋下,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会场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恩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赵恩注意到了,他在这一眼里看见了太多东西。
赵恩还站在原地,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午休时他们在会场附近的茶餐厅见了面。
唐晖灿从会场出来的时候,赵恩正在走廊尽头看手机,两个人隔着三三两两散会的人群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就默契地并排往外走。广州的春天闷热得像蒸笼,唐晖灿把衬衫袖口又往上卷了一道。
茶餐厅里人很多,他们找了张角落的小桌子,面对面坐下来。桌上铺着一张塑料菜单,印着肠粉、云吞面、叉烧饭和各式各样的粿条。唐晖灿拿起菜单,翻到粿条那一页,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递给赵恩。赵恩接过去,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然后叫来服务员。
“两碗粿条。一碗加沙茶酱,一碗不加。”
服务员问不加的那碗要不要别的酱。唐晖灿说不用,原汤就行。赵恩说你把沙茶酱放旁边,他自己加。唐晖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桌上的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摆在赵恩面前。赵恩把筷子摆正,把醋瓶往唐晖灿那边推了推。
粿条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炸蒜蓉漂在油花上。唐晖灿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这家粿条比红荔路那家差远了。”赵恩说粿条在潮汕是走街串巷的东西,跑到广州就变了味。唐晖灿笑了笑,说这话像是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赵恩没有笑,只是把沙茶酱往他碗边推了推。
他们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通报,深圳那边的项目进展如何,新疆的基层工作有哪些困难,有没有什么跨区域合作的可能性。唐晖灿说深圳今年在推一个社区治理创新试点,赵恩说新疆那边的网格化管理已经在做了,改天传点材料给你。唐晖灿说好,改了天的“天”字咬得很轻,像是知道这一天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赵恩没再追问。他知道唐晖灿说“改天”,不是推脱,是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太着急的事了。
吃完饭唐晖灿叫服务员买单。赵恩说我来,唐晖灿说下次你请。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和“改天”一模一样,不急,不重,但笃定。赵恩收回手,说了句好。
他们在茶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车水马龙,骑楼底下晾着各色衣服,一个卖凉茶的老太太推着小车从他们面前走过。唐晖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戴过一块旧手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下午的会几点结束。”赵恩问。
“四点。”
“哦哦。”
唐晖灿点了点头,朝会场方向扬了扬下巴。两个人并排往回走,穿过骑楼下的长廊,穿过卖牛杂和钵仔糕的小摊,穿过广州春天黏糊糊的风。谁都没有再说从前的事,谁也没有问对方这两年里过得好不好。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能在两年后在走廊里重新对视,本身就够了。到了会场门口,唐晖灿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赵恩一眼。
“你黑了。新疆太阳大,戴帽子。”
“你也没白。深圳台风停了没。”
“停了。今年刮了三次,每次都不大。”
赵恩点了点头,推开会场侧门。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会议桌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窗外珠江正缓缓流过,江面上漂着几只运沙船,船尾划开灰绿色的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名牌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立着,一个是新疆,一个是深圳,隔着几十个位子和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但总比之前隔着的空白,要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