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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32章 你的名字,在签到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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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的名字,在签到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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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灿去北京,是出短差。

深圳市委办和北京一个对口部门有个联合调研项目,本来轮不到他,是师兄主动把名额让出来的。师兄把通知转发给他的时候,在微信上问了句:“想去?”

唐晖灿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打了“嗯”发过去。

师兄没再多说,在OA系统里把他的名字替换了上去。

从深圳飞北京那天,他只带了一个双肩包,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牛仔裤,充电器,刮胡刀。出短差不用带太多东西,调研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前后加起来不过五天。飞机起飞的时候深圳在下雨,云层很厚,不过山航还是照常起飞了。

机身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好几下。他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翻滚的灰白色雾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扣。旁边座位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翻报纸,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想起赵恩以前在鲁南办公室翻台账的样子,一页一页,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个数字都吃进去。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赵恩现在在哪?

赵恩好像就消失了,旧号码早就是空号,微信注销了,他打过赵恩原来在单位的座机,对方不清楚去了哪里。他没有再问,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在潮汕,死缠烂打叫“不要脸”,他妈教过他,做人要有骨气。可骨气和想念是两回事,骨气是白天撑给同事看的,想念是半夜一个人躺在这座城市的边沿,把手机里存着的那张老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是个大晴天,干冷的风灌进廊桥,吹得他衬衫领口猎猎作响。他站在廊桥出口深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干燥、凛冽,和深圳那种潮湿黏腻的风完全不同。他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上,拎着双肩包走出首都机场。三天的调研会排得密不透风,从早到晚都在会议室里度过,北京同行的面孔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都在交换名片、交换微信号、交换客套的笑容。

他礼貌地应对着,收进来的名片塞满了名片夹。每一张他都看了,但没找到他想找的那个名字。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同行的负责人邀请他去吃饭,说附近有家涮羊肉不错。他婉拒了,说想自己走走。

他打车去了五环外。不是故意的,那个地址他存在手机里很久了,从赵恩还在北京的时候就在。他从来没有删过,也没有去过。今晚他忽然想去看看。

出租车穿过北京的晚高峰,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居民楼,路灯的光晕在深秋的薄雾里散成一团模糊的暖黄。司机是个老北京,一路跟他侃大山,从房价侃到雾霾,又问他是哪儿的人。他说潮汕。司机说潮汕人啊,那你们的牛肉丸好吃。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

这是个很普通的老小区,灰扑扑的六层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单元门开着,门禁早就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昏黄。他站在铁栅栏外面,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暗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盆,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生活在这里的痕迹。他不知道赵恩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只是很确定,那个房间里没有人。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飞抵北京的当天,赵恩正好被派往新疆。

赵恩在北京的两年短期项目原本下个月到期,按计划他应该回济南,回到省发改委的办公室,回到那张朝北的办公桌后面,继续审项目报告、写初审意见,一切回到原点,就像这两年在北京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其实不想回去。济南有太多他扛不过去的记忆,那些记忆太沉了,沉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独自背回济南。

就在这时候,部里临时发了一个通知:赴新疆基层历练的名额,为期一年,面向在京短期项目人员开放,回来后可以直接留在北京转正式编制。科长把通知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没有多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说你要是想去,我给你签字。

赵恩想了片刻。他还记得唐晖灿说过,“我过段时间去北京出差,你住在哪个区”。

他需要留在北京,因为他不知道唐晖灿还会不会来找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唐晖灿。但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真的来了,他至少得还在这里。

他在文件上签了字。笔迹横平竖直,和他当年在鲁南工作手册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时一模一样。

从北京飞乌鲁木齐那天,他不知道唐晖灿此刻正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两个人的航线在河北上空交叉而过,一个朝西北扎进干燥的戈壁,一个往东南落向湿润的平原。隔着几千米的高度和两层舷窗,他们谁也没有看见谁。

他在新疆的日子和在鲁南有些相似,走村入户,填表写报告,和当地干部一起蹲在地头啃馕,偶尔还要帮着调解牧民之间的草场纠纷。新疆的风比沂蒙山更硬,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晒黑了,也瘦了,但站立的姿势没有变,腰背笔直,像一根钉进戈壁滩的桩。晚上回到宿舍,他偶尔会站在门口望一眼西北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比北京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亮得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他想起唐晖灿以前跟他说过,潮汕人信妈祖,出海之前要烧香祈福,回来之后也要还愿。他不知道在新疆的戈壁滩上看星星,算不算是一种祈福。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还的愿还能不能还上。

唐晖灿在北京待了五天。最后一天下午,他特意比航班提早了三小时出门,绕路去了赵恩原来住的小区。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上了楼。

六楼的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灭地闪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灰泥味。

他站在那扇门前,普通的防盗门,漆面有些剥落,门框上贴着一张去年居委会发的防火通知。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悬了片刻。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慢,像是在数这一路走过来的每一步,从鲁南到济南,从济南到深圳,从深圳到北京,每一步都在追,每一步都差一点。

去机场的路上他没有回头,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北京晴。他想起鲁南第一场雪,赵恩站在他旁边,说“鲁南十一月该冷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来。他只是觉得,来过了。

虽然那个人不在,但他来了。他去过赵恩住过的楼,敲过那扇可能已经住着别人的门,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但他需要把它们做完。做完之后他才觉得自己跟北京之间的那一根线还没有断。

新疆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十月底,塔克拉玛干的边缘就落了霜。

赵恩所在的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不过两公里,街边种着白杨树,树干刷了半截白灰,叶子早在十月中旬就掉光了。他每天早上骑一辆从同事那里借来的自行车去办公室,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夜里雪下得紧的时候,能听见白杨树枝被压断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一个人的手指关节被捏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偶尔会想起沂蒙山的雪,他爹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灰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黄的小洞。

元旦那天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老太太接得很快,说村里今年收成好,三叔家的儿子考上了省里的大学,村里的土地流转出去种蔬菜大棚,今年分红比去年多了三百。赵恩听着,偶尔应一句。说到最后老太太忽然沉默了。赵恩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信号满格。他喂了一声,老太太在那边忽然说,“你三叔让我告诉你,手机里那个号码,他帮你存着。存在他那个旧手机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给你。”赵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有哭出声。沂蒙山的男人哭不出声。他只是挂了电话之后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终于,又一个春天来了。

全国基层治理经验交流会在广州召开。赵恩作为新疆基层历练干部的代表出席。他在签到处领了材料,站在会场外面等开场,走廊里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广州的春天又潮又闷,空气里弥漫着白玉兰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甜腥味。他不习惯这种湿度,衬衫领口没到中午就潮了一层薄汗,但他还是把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他低着头翻手里的议程手册,翻到交流单位名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深圳市委办公厅。参会代表:唐晖灿。

他盯着那三个字。

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白纸上的黑字被照得发烫。他翻遍了前后几页想找深圳还有没有别的代表,心里跟自己说可能只是重名,可能唐晖灿换了项目没来,可能这名字印错了。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唐晖灿”三个字,又删了。但那个名字就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和深圳的街道名挨在一起,像一道等了太久太久的回执。

他站在签到处旁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握手寒暄,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端着咖啡杯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三个字,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着手机屏幕摩挲过的字。

已读完:第32章 你的名字,在签到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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