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回来之后,赵恩把唐晖灿的微信对话框隐藏了。
但通讯录里的名字他没动。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工作上有万一,但他知道不是。留着这个名字,像一个在数九寒天里不肯把旧棉袄扔出门的人,知道不会再穿了,但留着,就觉得冬天还能熬过去。
他不知道唐晖灿在深圳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都还在,但谁也没有再发过一条消息。赵恩偶尔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那个人是不是又在加班,是不是又忘了吃饭,是不是还是点粿条不加沙茶酱。但他不会问。他答应过大伯。沂蒙山的男人答应过的事,咽进肚子里,烂掉,也不会吐出来。
五月,赵恩请假回沂蒙山。他爹的忌日快到了。不算整周年,但沂蒙山的规矩大,逢五逢十是大祭,平时的小祭也得回去烧纸上香。
大巴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树下的石墩子空着。院子里没有变样。他妈在堂屋门口坐着做活计,看见他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然后继续做。赵恩跪在堂屋正中,对着他爹的遗像磕了三个头。遗像前面供着两个馒头,一杯酒。他跪在那里,没有哭。
桌上有一盘炒粿条,和唐晖灿以前在周转房做的一模一样。
赵恩夹了一筷子,嚼了,咽下去。
母子两个谁都没有提唐晖灿的名字。
“你爹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粿条。我说你想吃我去镇上给你买,他说不是,是那个潮汕孩子做的。你爹到最后记的不是粿条。是人。”
他没有接话。他妈也没有再说。
吃完饭,赵恩去收拾他爹的遗物。房间还是生前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枕头底下压着一只旧袜子,衣柜里挂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把棉袄拿出来,叠好,放回去。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把老花镜放回原来的位置。抽屉卡住了。他用力一拉,整个抽屉滑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张旧照片,一个空烟盒,几个硬币,一本巴掌大的电话本,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电话本捡起来。是他爹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里面有族里人的电话,有三叔的,有大伯的,有他妈的娘家人。他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在最后一页的边角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他太熟了。不管换多少次手机,他都能背出来。
号码下面,他爹写了两个字,“小唐”。
字迹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更轻、更抖,像是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已经使不上劲了。赵恩盯着那两个字,站在他爹的遗物中间,没有动。他没有哭。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把电话本往后翻了一页。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从医院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左手写了几个字,更歪更抖,几乎认不出来,
“粿条比煎饼难学。让他来。”
赵恩把纸条放在掌心里。纸条很轻,轻得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他站在他爹的遗像前,看着他爹那张歪着嘴、严肃了一辈子的脸。
赵恩把纸条和电话本放进自己的背包里。他没有出声。
沂蒙山的男人哭不出声。
他只是坐在他爹的床沿上,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肩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颤抖。堂屋里,他妈还坐在门口做活计。她没有进去。她只是对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赵恩拿着黄纸和香烛上了山。
赵家的祖坟在半山坡上,几座土坟挨在一起,坟前立着粗糙的石碑。他爷爷的坟在最里面,旁边挨着他爹的新坟。新坟的土还没长全草,黄一块绿一块的,像是大地还没来得及接纳他。坟头上压着几张被雨水打烂的纸钱。
他跪下去,把黄纸一张一张地烧了,青烟直直地往天上走。然后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自己喝了。他跪在那里,心里是空的。他想起上一次跪在这里的时候,旁边站着唐晖灿。那个人穿着他的旧冲锋衣,膝盖上沾着黄土,对着他爷爷的墓碑说:“赵恩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他当时站在旁边,觉得这辈子最重的一句话,被一个潮汕人用那么轻的声音说出来了。
现在他一个人跪在这里。山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像谁在叹气。
下山之后,正巧堂哥来给老太太送玉米面,两个人打了个招呼,堂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几句,他爹最近腿疼得厉害但死活不去医院。赵恩洗了把手,把自己的手机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进屋去给他倒水。
堂哥不是故意要看他的手机。
手机就放在石桌上,屏幕朝上。
他本来没想碰。但就在他要移开目光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通知弹出来。发消息的人备注只有一个字,
灿。
内容只显示了半句:“我下个月去北京出差,你……”
后面的字被屏幕边缘截断了。
堂哥盯着那半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手机。屏幕锁着。他试了赵恩的生日,不对。试了老太太的生日。
锁开了。
他点开微信。那个叫“灿”的对话框就在置顶位置。他往上翻。最近的几条消息,“我到了”“到了就好”“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短期调研,大概待两个月,定了告诉你”“好,等你”。再往上,“煎饼又涨价了”“那你少放盐”“深圳也涨了,粿条加沙茶酱多要一块钱”“你那还差这一块么”。他没有继续翻。他把手机放回石桌上,屏幕朝下。
赵恩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桌前拿起手机。他看见屏幕朝下,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放的时候是朝上的。他抬起头,看见堂哥坐在板凳上,低着头。
“恩儿。”堂哥没有抬头,“你上次跪在我爹门口,我在屋里听着。你在外头跪了多久我就在里头站了多久。我知道你心里有他。”
赵恩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爹那个人。你爷爷走的时候,他守了七天七夜的灵,没合过一次眼。你爹走的时候,他亲自扶的棺。赵家的坟,他比谁都看得重。你要是让他知道你还在跟那个潮汕人联系,恩儿,我不敢想。”
赵恩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他说:“我知道了。”
堂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转身走了。
赵恩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揣进裤兜。他妈坐在堂屋门口,什么都听见了。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赵恩面前,把他衬衫袖子上沾的一块木屑拍掉。
“你爹走之前,把那个号码抄了三份。一份在电话本里,一份压在枕头底下,一份给了我。他说万一你换手机了,这个号码不能丢。”
赵恩看着他妈。她的头发全白了,手指有些抖,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缓,克制,不哭不闹。
“妈,你不骂我。”
“骂你干嘛。你爹活着的时候都不骂,我还能替他骂?”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背对着他,“你爹这辈子嘴笨,到死也没把那个人的名字叫全过。但他把电话号码抄了三遍。他认了。我还能不认?”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赵恩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的手机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烫。
但他没想到,堂哥当天晚上回去之后,在饭桌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也就是赵恩的大伯母。大伯母嘴碎,晚上睡觉前又把话传给了大伯。
第二天天刚亮,赵恩在堂屋里给他爹的遗像上香。三炷香刚插进香炉里,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
大伯扛着一把铁锹站在院门口。他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腰背佝偻了一些,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硬。铁锹的刃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堂哥跟在后面,脸是灰的,不敢看赵恩。
大伯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他只是看着赵恩,用一种比骂人更可怕的声音说了句:“你出来。”
赵恩跟着大伯上了山。
赵家的祖坟前,大伯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铁锹的刃口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爹的新坟染成了一半金黄一半灰暗。坟头的草还没长全,黄一块绿一块的,压着几张被雨水打烂的纸钱。
大伯转过身来,看着赵恩。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他的声音甚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在祠堂里念族规。
“你在北京还在跟他联系。你上次跪在我门口答应的话,全都是放屁!”他把铁锹拔出来,指了指他爹的坟,“你爹的骨灰盒就在这底下。我只要几下就能把它刨出来。你不配当赵家的人,你爹也不用躺在这里。埋在祖坟里的,得是赵家的人。跟男人搞在一起的,不是。”
赵恩看着那把铁锹。铁锹的木柄被大伯的手攥得发亮,那是用了多少年的老铁锹,翻过赵家几十年的地,埋过他爷爷,埋过他爹。
他妈追上山来,被三叔拉住了。三叔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拳头。老太太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站在祖坟外面的碎土堆上,双手攥着衣角。
赵恩回过头,看着他爹的坟。坟头的草还没长全。他想起他爹在周转房过的那一夜,他把折叠桌支起来,让他爹靠在沙发上吃粿条。他爹嚼了半天,说“比煎饼差远了”,然后又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他想起他爹在电话本里写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
他跪了下去,和之前跪在大伯家门口一模一样,但比那天更沉,更硬,像是要把地面磕出两个坑来。他跪在他爹坟前,背脊还是直的,双手按在膝前的泥土上。
“大伯。”他抬起头,看着大伯的眼睛,“全是我的错。是我先发的消息。我睡不着,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我到了。他回了我,然后就断断续续地聊了几次。每次都是我先找他。他从来没有主动来纠缠过我。是我放不下。是我偷偷在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我不是个东西,我没有说到做到,我该死,不是我爹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我的罪我认!”
大伯低头看着他。他握着铁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恩,你甭在这儿给我油嘴滑舌、天花乱坠的,说破大天也没用!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要还想让你爹在底下闭得上眼、睡得安生,你就把你那破手机、微信号、还有你们年轻人鼓捣那些乱七八糟的软件,统统给我注销、砸烂!一个渣儿都不许留!”
“你要罚罚我。你让我换号我就换,让我销微信我就销。但你别刨我爹的坟。”
赵恩把手机交过去,大伯犹豫都没犹豫,扔在地上,一铁锹铲了稀烂。
众人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祖坟上的枯草,呜呜地响。赵恩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哭出了声来。
三叔把老太太扶着,一步步往山下走,走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她男人的坟前,她的儿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她没有冲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个人往山下走了。三叔跟在旁边,不敢出声。
“从今天起,你换号。旧号不许补。微信重新注册。要是让我知道你还跟他联系,下次我来这里,铁锹就不只是插在土里了。”
赵恩跪在地上。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碎掉的手机攥在掌心里。手机茬扎进他的掌心,他没有松手。
当天下午,他去了镇上的移动营业厅,注销了旧号,办了一张新卡。旧微信停用,他重新注册了一个,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和当年在鲁南刚入职时一模一样。他把新号码发给了单位同事、他妈、三叔。他没有发给堂哥,也没有发给大伯。
回到北京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加班到九点半,骑车回宿舍,关灯睡觉。
他不再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不是不想了。是没什么可想的了。电话本上那串号码他还能倒着背出来,但他已经没有号码可以拨了。那个人的名字从通讯录里消失的那一刻,像一根针掉进了大海。他捞不起来了。
只是在某些时刻,食堂周三特供牛肉丸汤的时候,菜市场煎饼摊涨价到五块的时候,办公室有人喊“小赵你快来看这个”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摸一把裤兜,摸到手机冰凉的壳。然后手会停在那里。一秒。两秒。再放下来。
唐晖灿给他发过消息。他换了新号码之后,没有把旧号注销的事告诉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沉默着换了。然后唐晖灿的消息发到了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旧号码上,“我到北京了。你住在哪个区?”,红色感叹号。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也是红色感叹号。
他打了一次电话。空号。他又打了一次。还是空号。
他不知道赵恩为什么忽然消失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从鲁南开始就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的人,这一次是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