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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41章 为什么要说谎自己有女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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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为什么要说谎自己有女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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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女朋友这件事,他在不同场合提过几次,但是从来没见过本人。加班到深夜,唐晖灿说你先回去吧别让女朋友等,林栩说没事她在实验室比我还忙。出差订酒店,林栩主动说唐总咱俩标间就行,两张床,省预算。唐晖灿说好。同事问他周末怎么安排,他说陪女朋友逛颐和园,她说来北京两年还没去过。一切都合情合理,细节丰满,语气自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赵恩起疑,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细节。

周六下午,唐晖灿在公司加班,赵恩去送晚饭。到的时候茶水间里林栩正在煮咖啡,赵恩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随口问了句今天不是听说说你女朋友来公司参观?上次唐晖灿提过一嘴,说林栩下周要带女朋友来认门。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接上:“她临时有个实验,改下周了。”赵恩点了下头,没再问。但他注意到了那一下愣,很短,不到半秒,但确实有。林栩在回答之前,先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说的是什么。真正有女朋友的人不需要回忆。

赵恩没有当场说什么。他把饭菜拿出来摆好,和唐晖灿一起吃完了晚饭,洗完保温饭盒,骑车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林栩为什么要在女朋友这件事上撒谎?如果他有女朋友,这不是个需要精心维护的谎言,随口提一句就过去了,不需要每次都补充细节。如果他没女朋友,为什么要编一个?在北京工作,单身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除非,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唐晖灿这么近。赵恩把自行车停进单元门,站在楼道里想了片刻。他没有跟唐晖灿提。不是因为不信任唐晖灿,是因为他不确定唐晖灿知不知道。

唐晖灿这个人看合同条款能看出小数点错误,但看人有时候钝得可以。他对林栩的欣赏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加掩饰的,这种欣赏在唐晖灿看来纯粹是工作上的惺惺相惜。但如果林栩没有女朋友,如果林栩从头到尾都在编,那这种欣赏在林栩眼里还是纯粹的同事关系吗?赵恩不确定。他决定先按下不提。

他没有机会提。因为沂蒙山的电话来了。

电话是大伯母打来的。赵恩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手机靠在窗台上,屏幕里大伯母的脸被沂蒙山傍晚的光映得半明半暗。她说恩儿,你忙不忙。赵恩说不忙,大娘你说。大伯母先是问了北京冷不冷,食堂吃得习不习惯,宿舍暖气热不热,然后话锋一转,说恩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村里你这个岁数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赵恩洗碗的动作没有停,水流哗哗地冲在碗沿上。大伯母又说你大伯最近身体不好,腿疼得整宿睡不着,半夜老念叨你。他说你爹走了之后,他总觉得对不起你爷爷,没把你爹照顾好,也没把你照顾好。

赵恩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把手,重新拿起手机。大伯母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赵恩看见大伯靠在床头,腿上盖着一床旧毯子,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比几年前老了一大截。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从屏幕上扫过去,没看赵恩,说了句恩儿,你大娘给你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但你也得考虑考虑。你爹走了,赵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我不逼你,但你得给祖宗一个交代。

赵恩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几年前跪在祖坟前,大伯扛着铁锹站在他面前,说你要是再跟他联系,我就把你爹的骨灰盒刨出来。那时候大伯的腰背还是直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他靠在床头,老得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槐树。他还在催,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用铁锹威胁任何人了。

赵恩说大伯,我在北京挺好的。大伯没有说话。大伯母在旁边叹了口气,把手机转回来,说恩儿,你大伯也是为你好,你别怪他。过年回来一趟,村里有人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回来见见。赵恩说好,过年回去。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洗碗。洗完碗他把灶台擦干净,走进客厅。唐晖灿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不想说的表情。

“你大伯又催了?”

“嗯。”

“怎么说。”

“说过年回去,有人想给我介绍对象。”

唐晖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回去吗。

赵恩说回去。唐晖灿说好,过年我跟你一起回去。赵恩抬头看他,唐晖灿的表情很平,和平时在讨论下个季度的预算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赵恩说你去干什么。唐晖灿说去看你爹。这么多年了,我还没给你爹烧过纸。

赵恩低下头,他听见窗外北京初秋的风声,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听见唐晖灿把电脑合上走到他面前站定。唐晖灿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说了句话,你大伯现在打不过你了。别怕。赵恩愣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他不是被逗到了,是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击中了。这个人知道他在怕什么,也知道这个“怕”说起来很可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经历过抢救室门外的整夜站守,经历过祖坟前的磕头哀求,却还是会在接到老家电话的时候心里发紧。但唐晖灿没有说“你不用怕”,他说的是“他打不过你了”。他把赵恩的恐惧当成一个可以解决的客观问题来对待。

赵恩站起来,把唐晖灿从面前拉开一点,开始铺床。被罩是新换的,唐晖灿走过去帮他抻被角,两个人隔着一张床站着,各自抻着两个角,用力抖了一下。被子在他们中间鼓起又落下,带起一阵带着洗衣液味道的风。

“林栩今天又加班。”唐晖灿把枕头套好,放在床头。

“他女朋友不在北京?”赵恩的语气很随意。

“说是在读研,具体哪个学校我没问过。”

赵恩把被角掖进床垫下面,直起腰来,看了唐晖灿一眼。唐晖灿没有注意到那一眼,正在把另一个枕头也套上枕套。赵恩忽然想开口,想告诉他林栩那天在茶水间的愣神,想告诉他自己的直觉,想问他你知道你那个商务总监其实没有女朋友吗。但他没有说。不是因为不相信唐晖灿,是因为他还不确定这件事值不值得说。如果林栩只是不想让同事觉得自己单身太孤单,随口编了一个女朋友,那是他的私事,和唐晖灿无关。但如果林栩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离唐晖灿更近,那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女朋友是借口,加班是借口,标间里的两张床是借口。赵恩不想做那个在唐晖灿面前指控别人的人。他要等,等自己看清楚。

铺完床,唐晖灿去洗澡。赵恩靠在床头看手机,翻到下午大伯母发来的那条消息,过年回来,村里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他把这条消息划掉,点进唐晖灿的微信,翻到和林栩的聊天记录。他没有看具体内容,只看了一眼时间分布,周一到周五,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消息往来,最早的有六点多,最晚的到凌晨。唐晖灿回的频率大概是发三回一,不主动,也不疏远。这完全符合一个老板和一个得力下属之间正常的沟通节奏。赵恩把手机放下来,关了灯。

唐晖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赵恩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后背对着他。他擦干头发躺上床,没有问你怎么还不睡,只是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赵恩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你大伯催婚。”唐晖灿说,“我也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上次你让我妈帮你问潮汕那边有没有好中医,她问了,说汕头有个老中医治腿疼特别好,让我过年带你回去。”

赵恩的肩膀松了一点。他在黑暗里翻过身来,面对唐晖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你妈知道你在北京跟我在一起?”

“知道。她上次打电话问我在北京住哪,我说跟你住。她说那你们好好过,别吵架。”唐晖灿把赵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后脑勺上。

赵恩的手指慢慢揉着那片碎发。过了很久,久到唐晖灿以为他要睡着了,赵恩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不是怕你。他是怕对不起我爹。我爹躺在祖坟里,他在祠堂里发了誓要把赵家的香火传下去。如果赵家在我这一代断了,他觉得自己死了没脸见我爷爷。”赵恩顿了顿,“我有时候觉得,我大伯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北京不是一个人,知道我每天回家有人等。但他不能说。他是族长,他要是松口了,全村人都盯着他。”

唐晖灿把赵恩的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拿下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赵恩能感觉到掌心底下一下一下的心跳,稳的,沉的。

“那就不让他松口。我们就过年回去,我去给他拜年,喊他大伯。他不应,我就喊第二遍。你们山东人规矩大,晚辈给长辈拜年,长辈总不能拿铁锹打人。”

“你真要去。”

“去。明年过年就去。”

赵恩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唐晖灿心口上移开,把他的头按回自己肩窝。唐晖灿的头发还是半湿的,蹭在他的下巴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个日子,离过年还有不到半年。

周六下午,赵恩正巧去中关村帮同事取一份资料,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赵恩一时发昏,没有认出是林栩来,可是走了几步便觉得不对,又转身回去。

果然是他。

林栩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女孩。那女孩扎着马尾,穿着北理工的校名服,正笑着跟林栩说些什么,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桌上放着两杯奶茶。

赵恩站在街对面,手里还拎着同事的资料袋,一时之间有些发懵。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场景,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林栩说过他女朋友在北师大读研,可这姑娘身上的校名服,是北理工的。也许是两个朋友喝杯奶茶,也许是他看错了校徽,也许人家女朋友今天就是借了件同学的衣服穿。他站在街对面想了片刻,没有走进奶茶店,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资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了。

晚上唐晖灿加班回来,进门换了拖鞋就往床上倒,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赵恩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胃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旁边,说林栩还在加班?唐晖灿闭着眼睛,说没有,他今晚有约会,跟女朋友看电影去了。赵恩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拍。他说那挺好,年轻人该谈谈恋爱。唐晖灿说人家跟你差不多大。赵恩说比我小。唐晖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说你连人家多大都知道。赵恩说面试记录上写的,二十六。唐晖灿说你还真看了。赵恩没有接话,只是把唐晖灿的西装从椅背上拿起来,挂进衣柜里。

他没有提奶茶店的事。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那姑娘穿的校名服说明不了任何事,林栩说女朋友在北师大,也许人家真的是在北师大,校名服是借的、是高中同学的、是考研时候买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成立。赵恩审了这么多年项目报告,最清楚什么叫证据链不足。但他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像把一份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材料放进待办文件夹。他告诉自己,等等再看。

这一等,就等来了公司团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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