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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58章 还债
71 段

第58章 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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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恩母亲站在门口,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这张脸她认得,在鲁南周转房里陪伴老赵的年轻人,在临沂医院走廊里等了一整夜的年轻人,在北京被大伯骂得狗血淋头却一步没退的年轻人。

迟疑了好久。

“小唐。”她叫了一声,声音发干,“你……你进来坐。恩儿头疼,刚睡着。你进来坐,他一会就起来,快进来等,外面冷。”

唐晖灿弯腰脱了鞋,把鞋整整齐齐放在鞋柜旁边。

手足无措的母亲怔了一怔,然后快步走进厨房,她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冲了好几遍,又拿抹布擦干,才慌慌张张倒了半杯水。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在说话,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像是怕一旦停下来,这间屋子里的沉默就会把所有人都吞掉。

“那个小季.......就是这个小伙子,他是恩儿的同事。之前恩儿让他在家里住了一阵子。现在搬出去了,就在五棵松那边,每周末过来吃顿饭,帮我换个水什么的。就是这样,就是同事。”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擦了擦杯底的湿印,重新放回去,不停地给季遥使眼色,“恩儿这大半年头疼得厉害,小季有时候帮他买个药,泡个茶,也就是这样。”她又擦了擦杯子旁边的湿印,声音越来越低,“恩儿跟你分开之后,一直没有跟别人在一起。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但我怕你误会。我怕你以为,”

唐晖灿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他听着她用那种刻意压平的语调反复解释季遥的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不过支吾半天,他也之说出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可就在这极轻的一声里,却完全进了赵恩昏沉的脑袋里。

赵恩在昏沉中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穿过头痛的迷雾,穿过止痛药在血液里筑起的钝墙,穿过这些年来所有沉默的深夜和咬着枕头熬过去的凌晨,精准地落在他听觉最深处。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不到一秒,然后掀开毛毯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往客厅冲。

他的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在抖,但他没有停。

唐晖灿站在茶几旁边,微微侧着头,灯光落在他肩膀上,和多年前站在鲁南汽车站候车室里等他的那个潮汕人一模一样。

赵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没有前奏,没有隐忍,没有把脸埋在手掌里试图压回去的过程。他就那么站在卧室门口,赤着脚,看着唐晖灿,眼泪顺着颧骨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滴在地板上。他这辈子没在人前这样哭过,在祖坟前跪着挨打的时候没有,在抢救室外面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没有,蹲在垃圾桶后面哭到呕吐的那一回也没有这样毫无防备地让眼泪流了满脸。但他现在顾不上擦了。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头痛产生的幻觉,他不敢往前走,怕一迈步这个人就又消失了,像超市里那样,一转身就不见了。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恩儿,你还不打招呼。”

赵恩像是被这句话解了锁,他踉跄到唐晖灿面前,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然后一把将唐晖灿拉进怀里。

毫不夸张,那个拥抱紧到,窒息到,唐晖灿几乎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响。

但是,唐晖灿并没有没有抬手回应他。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被赵恩箍得微微后仰。他的表情很淡,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越过赵恩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盆绿萝上。

这些年唐晖灿把所有的思念都压在工作底下,压在深夜办公室里,压在一个再也打不通的手机号码里。他没有等谁,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现在这个人忽然回来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但是并没有推开他。

母亲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悄悄搭在椅背上。她转身拉着季遥走到玄关,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拉开门。季遥扶着赵恩母亲的胳膊,步子比平时都轻。

门轻轻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赵恩把唐晖灿抱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唐晖灿大衣上带着的户外凉意被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热。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闷在唐晖灿的肩窝里,哑得像砂纸碾过粗粝的木板。

“我后悔了。阿灿,我真的好后悔。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那天在深圳我没有说分开就好了。如果在你走的那天,起立马去找你就好了。如果当初我拦着你,没有让你搬走就好了。每一个节点我都在后悔,每一个选择我都做错了。我以为把你推开是对你好,我以为我们分开你就能活得轻松一点。可我错了。我每天都想去找你,想给你打电话,想问问你还疼不疼,想问你在北京冷不冷,想问你是不是还一个人吃粿条不加沙茶酱。可是,可是,我不敢。”

唐晖灿的手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放在赵恩的肩膀上,然后推开了他,把自己从他怀里慢慢抽离出来。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眶泛着一层极薄的湿润,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赵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稳,“当初要分开的是你,要我走的也是你,即便是你打着对我们双方都好的名义,即便解决的分开是对我好的。可是,咱俩太爱彼此了,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段时间,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换号,搬家,把我从你生活里一件一件地剔除出去。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你说等等看,可是等来等去,你就真的不要我了。现在你说你后悔,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事。所有事情不可能永远都是你说了算。”

唐晖灿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赵恩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拽着唐晖灿的袖口,像拽着悬崖边上最后一根藤蔓。

“你别走,阿灿,你陪陪我,再待几分钟,就几分钟。我不求你原谅我,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别现在走。你抱抱我,求求你,求求你阿灿,我求求你能不能再抱我一下,”

赵恩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气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喃喃自语。他弯着腰,额头几乎抵在唐晖灿的后肩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所有强撑了这些年的脊梁在这一刻全部垮下来,露出里面那个从来不敢被人看见的、渴望被爱的人。

唐晖灿把手腕从赵恩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但很坚定。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这些年的隐忍、克制、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加固的所有心防都会在那个人的眼泪里溃堤。他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把鞋带系好,然后伸手拧开门锁。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红,但嘴唇还是抿得很紧。他迈出门槛,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那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得像一记闷雷。

赵恩站在客厅中央,赤着脚,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短袖,保持着刚才被他甩开时的姿势。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泪无声地从颧骨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茶几旁边,用手背一遍一遍地擦自己的眼睛,擦得眼眶发红,擦得手背湿透,但他还是在哭。他这辈子从来没这样哭过,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看到家的方向、却被告知那扇门已经不会再为他打开的人。

此刻,他万分痛恨那个固执做决定的自己。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恩就出门了。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吓一跳,好歹收拾了一下,不至于太狼狈。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肿,胡子拉碴,脸色灰白得像刚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他低头翻了翻包里的止痛药,剩下最后两颗。他把药片攥在手心看了两秒钟,又放回了口袋。不是不想吃,是今天不想吃。他想以最清醒的状态去见那个人,哪怕这清醒伴随着钝痛。

他先去了一趟花店。

花店在小区南门的拐角,赵恩每天下班都会经过,但从没进去过。今天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往桶里插新鲜的玫瑰,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杵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明显愣了一下。

赵恩站在花桶前面看了很久。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他对花的认知基本为零,唯一能叫出名字的是康乃馨。他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指着一桶白色的花说,这个。

老板娘从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语气里带着那种职业性的谨慎:“先生,这是白玫瑰。你是求婚还是探病?”

赵恩想了想,说都不是,是还债。

老板娘手上正剪花枝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六年花店,见过各种各样的顾客,求婚的、道歉的、过纪念日的、参加葬礼的,但头一回遇见一个说要还债的。她上下打量了赵恩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人精神是否正常,最后大概是觉得他只是憔悴而不是发疯,便没再多问,利索地抽了几枝白玫瑰,配了些尤加利叶,用素色的包装纸包好。她特意没系红色丝带,挑了根灰绿色的麻绳扎了个结,整束花看起来素净得不太像一束应该让人高兴的东西。

赵恩付了钱,抱着花出了门。走了三步又折返回去,推开门探头问了一句:“商场几点开门?”

老板娘像是看怪胎一样看着他,迟疑了片刻才挤出几个字:“哪个商场?”

“就这附近最大的那个商场,有珠宝卖的那种。”

老板娘错愕的挤出了“十点”两个字。

赵恩点点头,抱着花走了。

老板娘在身后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商场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

清晨的北京风很大,九月底的天已经有了凉意。国贸这一带写字楼多,商场少,对面天桥底下已经堵上了,早高峰的车流从东三环一直排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把花护在怀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流发呆。口袋里的止痛药硌着他的指节,他没有拿出来。他今天不会吃任何药,一口都不吃,他想清清楚楚地记住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疼。

保安在玻璃门后面看了他好几次。一个中年男人,抱着白玫瑰,坐在商场门口吹风,眼睛肿着,怎么看都不像正常顾客。赵恩注意到保安的视线,但懒得解释。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是来求婚的,是来还债的?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九点五十九分的时候,保安终于拉开了玻璃门。赵恩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抱着花走进去,从一楼化妆品柜台一路走到珠宝区,那些柜姐齐刷刷地看他,眼睛全落在他怀里的白玫瑰上,又齐刷刷地移到他脸上,目光里写满了职业微笑掩盖不住的好奇。

他转了一圈,看了一家又一家。有些柜台陈列着镶满碎钻的豪华款式,有些是设计感很强的几何造型,他统统没看。最后他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了,指着柜台里一枚金灿灿的素圈说,这个拿出来看看。

柜姐把那枚戒指托出来放在黑色的绒布盘上。就是一枚最简单的纯金戒指,没有花纹,没有镶钻,宽窄适中,克重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个实心儿的金箍。

赵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最后说:“就这个吧。”

柜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大概是在心里给他贴了个“奇怪顾客”的标签,但专业素养让她什么都没说,微笑着点了点头。

早高峰的北京堵得水泄不通,出租车在四环上走走停停,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赵恩被晃得胃里翻涌,可能是没吃止痛药的缘故,也可能是今天实在太紧张了。他把花搂得更紧了些,白色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车厢里放着那种老派的电台情歌。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赵恩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白玫瑰,说:“哥们儿这是去求婚?”

赵恩低头看了看那束花,白玫瑰已经有点蔫了,在花店里的时候还挺精神的,抱了一上午,风吹日晒,加上他手心出汗攥着花茎,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他想了想,说:“不是求婚,是还债。”

司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这人说话有点意思啊。”

“怎么个有意思法?”

“一般人说还债,都是还钱,你这抱着白玫瑰去还债,要么是文艺青年,要么是欠了风流债。”司机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车厢里的电台情歌都有点跟不上趟。

赵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司机见他不搭腔,又自顾自地说开了:“我跟你说,干我们这行的,什么人都拉过。上个月拉一小伙子,也是抱着花,也是说去还债,结果到了地儿我一看,殡仪馆。那小伙子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欠我妈一束花,欠了三年,今天终于还上了。”

赵恩沉默了。

“所以你这还债,还的是活人的债还是死人的债?”司机问得随意。

赵恩想了很久,久到司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已经把注意力转回到前方拥堵的车流上,赵恩才开口说了句:“活人的债。但再不还,怕是要变成死人的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笑,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电台的音量调低了一些。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在怠速时微微震颤的声音,和他们之间那束白玫瑰散发出的、快要散尽了的淡香。

出租车在四环上挪了将近一个小时,赵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是季遥的消息:“你到了吗?”

赵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转过头去看窗外。

北京的秋天把天空撑得很高,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云层和彼此,看起来冰冷又体面。而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烫,比眼泪的温度高,比融化的金子的温度低,刚好烫在一个能让人记住一辈子的刻度上。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那束白玫瑰的花瓣扑簌簌地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忽然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兄弟,不管你还什么债,别把自己整垮了。”

赵恩没回答。他把花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抱着一个迟到了七年的拥抱。

已读完:第58章 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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