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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66章 他其实离我很远
128 段

第66章 他其实离我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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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降温了,在这个本应该暑气逼人的季节,降温来得很不寻常,那种冷法,一夜之间抽走人骨头缝里的暖气,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灰尘味。

赵恩推开门,屋里暖洋洋的,饭香从厨房飘出来。赵母正围着围裙盛汤,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扬声说了句:“回来了?今天炖了萝卜牛腩,还多炒了个青菜。”

赵恩换鞋,把外套挂好,动作慢吞吞的。他走到饭桌前坐下,赵母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热气扑上镜片,模糊了一瞬。

“晖灿什么时候再过来?”老太太夹了块牛腩放进他碗里。

“后天吧。”

“这孩子,深圳北京两头跑,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不嫌累啊?”

赵恩笑了一下:“他自己乐意。”

赵母哼了一声,“乐意归乐意,人哪有不累的。你也别总让他迁就你。”

赵恩一愣,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赵母低头喝汤,神情淡淡的:“感情再好,也得心疼人。别仗着人家喜欢你,就什么都觉得应该。”

赵恩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可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一样,荡开的波纹一直没散。

晚上九点多,唐晖灿的视频请求跳出来。

赵恩接起来,屏幕那头,办公室的落地窗,都市感的夜景铺了满屏,灯光密密麻麻。唐晖灿靠在椅背上,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头发被他自己揉得有些乱。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开完会,助理给订了外卖,扒拉了两口。”

“阿姨呢?”

“睡了。她最近睡得早。”

“今天北京冷,你记得加衣服。”唐晖灿说着,自己倒先打了个哈欠。

赵恩看着他,忽然笑了:“唐——总,你最近越来越像我妈。”

唐晖灿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姨管得比我严。上回我过来,她盯着我喝完两碗汤才放我下桌,回去一趟,准胖三斤。”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唐晖灿说起项目组今天出了个小纰漏,他压下去重做了;赵恩说起单位来了个新同事,一问,居然同乡。话题松散得像晒过的棉被,蓬松又柔软。

聊到一半,那头有人敲门。门没关严,一个年轻的声音传进来:“唐董,陈总他们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唐晖灿应了一声:“知道了。”转回镜头前,冲赵恩眨了眨眼,“等我两分钟,马上回来。”

赵恩点点头:“去吧。”

镜头没有关。唐晖灿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往门口走。赵恩隔着屏幕看见他走到门边时顺手整了整领口,脊背挺直,步伐从容。门没完全带上,外头的声音断续飘进来,有人笑着叫“唐董”,有人在汇报项目进度,还有人问下个月深圳总部的行程安排。那些声音隔着距离和屏幕,模糊中带着另一种生活的质地。

赵恩低头翻了两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少见到那样的唐晖灿。

在他面前,唐晖灿会赖床,会把脸埋进他肩窝含含糊糊说“再睡五分钟”,会为了一碗不合口味的粥皱着眉嘟囔,会在过马路时偷偷拉住他的手又假装没事。可换一个场合,别人叫他唐董,公司上下几百号人倚仗他,项目会上他拍板定案,行程表从早到晚排得密密麻麻。那个人站在许多人中间,每个人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自己,不过那许多人中的一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赵恩胸口闷了一下。不重,但酸。

他没说。

几分钟后,唐晖灿回到镜头前,重新坐下,凑近屏幕笑了笑:“久等了。聊到哪儿了?”

赵恩也笑了笑:“没有,就看了看你。”

“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赵恩摇摇头:“没什么。”

其实他说不上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穿过屏幕抱住他,近到能听见他呼吸里那一点疲惫。可有时候又很远。远到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几年,远到那些听不懂的会议和项目名称,远到他身边围着那么多人,而自己不过其中一员。

挂断视频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了。赵恩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雾气模糊了镜子。他擦着头发出来,发现手机忘在客厅。拿起来的瞬间,屏幕亮了,唐晖灿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赵恩回过去:“没有。”

那边几乎秒回:“开门。”

赵恩愣在原地。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心跳突然重了一下。他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指尖竟有些凉。

门打开。

唐晖灿站在外面。北京的夜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颊也被风刮得发紧。可他那双眼睛带着笑意,亮亮的,左手拎着一个蛋糕盒子,右手还攥着手机。

赵恩怔怔看着他:“你……不在深圳?”

唐晖灿冲他笑,鼻尖红红的:“骗你的。八点就落地了。本来想忙完再上来找你,可你今晚看我的眼神不对,我不放心。”

赵恩张了张嘴,喉咙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晖灿侧身挤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冷风被关在外面。他把蛋糕放在玄关柜上,转回身,伸手把赵恩拉进怀里。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可怀抱里暖的。他低下头,下巴搁在赵恩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赶路后的疲惫和一种很轻的温柔:

“赵恩。”

“嗯?”

“又胡思乱想了?”

赵恩眼睛热了。他没出声,只把额头抵在唐晖灿肩上,感受那人胸腔里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而真实。

唐晖灿抱紧他,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我知道。你总觉得我身边人多,公司里好多人,朋友好多人,每天忙忙碌碌,好像走两步就有人喊我。可赵恩,他们认识的是唐董。只有你认识唐晖灿。”

他稍微退开一点,低头看进赵恩的眼睛:“所以,别怕。我再往前走,回头找的人,也还是你。”

赵恩低着头,眼眶胀得发酸。他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开门那一瞬间看见唐晖灿站在夜风里,他差点哭出来。因为直到那一刻,他才敢承认,复合以后,他依然害怕。害怕这份幸福太好,害怕拥有得太晚,害怕某天早上睁开眼,深圳那个潮湿的夜,不过一场做过太久的梦。

唐晖灿在北京待了两天,第三天下午的航班回深圳。

临走前的中午,赵母特意熬了一锅海鲜粥。老太太现在已经摸清了唐晖灿的口味,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胃不太好,姜丝得切得细之又细,葱花最后才撒,滚烫的粥浇上去,绿油油一层。砂锅盖子揭开的时候,热气呼地涌出来,整间屋子都漫着米香和虾蟹的鲜甜。

"多吃点。"赵母把碗推到唐晖灿面前。

"谢谢阿姨。"

"谢什么,又不是外人。"老太太笑眯眯的,自己没动筷子,就看着他喝,"在外面忙,哪有家里吃得舒服。"

赵恩坐在对面,低着头慢慢喝粥,没说话。勺子碰着碗壁,发出一声又一声轻轻的响。

唐晖灿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赵老师今天不高兴?"

赵恩抬起头:"谁不高兴了?"

"脸都快掉粥里了。"

赵母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别逗他。你一走,他还能自在?"

赵恩耳根热了:"妈。"

老太太笑得更开怀了:"还不让说。"

飞机下午两点。赵恩没请假,只把人送到楼下。

"真不送?"唐晖灿问。

赵恩站在台阶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摇摇头:"又不是不回来了。"

唐晖灿笑了一下:"也对。那我走了。"

"嗯。"

唐晖灿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赵恩。"

"嗯?"

"晚上视频。"

"知道。"

赵恩没有回头。

凉意开始减退,暑气回弹,赵恩去单位的路上一路都是昏昏沉沉的,进单位大门,一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前一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唐晖灿发来一张照片,机场安检口,人群熙熙攘攘,配了一行字:【赵老师,开始想你了。】

赵恩低头笑了一下,心事重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可晚上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玄关多了一双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

茶几上搁着半盒胃药,铝箔板折了两颗的空位。

阳台晾衣架上,一件浅蓝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袖口卷起来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褶皱。

好像人还没走。

赵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回来了?"

"嗯。"

"晖灿衣服忘收了,我给洗了。"

赵恩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衬衫。早干了,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他握着那截袖口,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一间屋子突然搬走了大半家具,剩下的东西怎么看都少了一块。

晚上视频的时候,唐晖灿刚开完会。他靠在办公室的皮椅里,领带松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神色有些疲,眼底带着一层淡青。身后的落地窗外,深圳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吃饭了吗?"唐晖灿问。

"吃了。"

"阿姨呢?"

"睡了。"

"今天忙不忙?"

"还行。"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着天。唐晖灿说起今天的会上有人提出一个新方案,他不大满意,让人拿回去改;赵恩说起今天单位发了年终福利,一箱苹果一箱橙子,他搬上楼的时候胳膊酸。对话松松地荡来荡去,可聊着聊着,唐晖灿忽然停了一下,凑近屏幕看了两眼。

"赵恩。"

"嗯?"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唐晖灿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探询。

赵恩低头笑了一下:"没什么。"

"说实话。"

赵恩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轻了些:"……回家以后,有点不习惯。"

唐晖灿愣住了:"嗯?"

"拖鞋还在。你的胃药还在。阳台上还有你的衬衫。"赵恩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总觉得你还没走。结果一转身,人不在,就是有点想哭。"

视频那边安静下来。唐晖灿半天没动,就那么隔着屏幕看着他,眼睛里的疲惫淡了一些,换上另一种神色。过了几秒,他忽然笑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孩。

"赵老师,"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现在怎么这么黏人?"

赵恩耳朵烫了:"有病。"

"嗯,我有病。病名叫开心。"唐晖灿歪着头看他,"以前谁啊,消息都懒得回我一条。现在两天就受不了了?"

赵恩不说话。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开口:

"唐晖灿。"

"嗯?"

"我以前不想你。"

唐晖灿的笑慢慢收住了。

赵恩看着屏幕,声音平而缓:"想了也没用。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能习惯。吃饭,睡觉,生病,过节。因为知道,没人会回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才开始不习惯。"

深圳那边很安静。唐晖灿的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细微的嗡嗡声,他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怕说重了会碎掉一样:

"嗯。我会回来。以后都回来。"

挂断视频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慢慢红了。

他发现,原来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失去。而是一个曾经离开过的人,开始重新出现在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拖鞋属于他,胃药属于他,衬衫属于他,连冰箱里那盒快过期的酸奶也带着他的痕迹。人走了,东西还在。东西在,人就好像随时会推门进来。

他吸了一下鼻子,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

唐晖灿的消息:【忘了说。床头柜里有张卡。密码还是你生日。帮我收着。】

赵恩一愣,当初父亲生病住院的时候,唐晖灿也给过他一张。那时候他俩都没有什么钱,唐晖灿把卡塞进他钱包里,说得轻描淡写:"拿着用。"后来分开的那些年,那张卡一直锁在抽屉最里面,赵恩一次也没动过,也没丢。搬了两次家,都带着。

而现在,同一串密码,同一个人,又是一张卡。

像是绕了很远很远的路,翻过山,涉过水,走过无数个没有人说话的夜晚,又重新回到他手里,而且,总是唐晖灿在给予,赵恩总觉得自己是在欠他的。

越想越忐忑,越忐忑越想,越想越害怕。

害怕这份失而复得,太重了。重到他开始舍不得。舍不得松手,舍不得再弄丢。舍不得哪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这一切不过又一场梦里才有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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