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北京开始有了点秋天的意思。
槐树的叶子还没黄透,但风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浪,而是干爽的、带着点凉意的穿堂风,从阳台灌进来,把客厅的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晚上七点,天刚擦黑。
赵恩下班回家,电梯门刚开,就闻见楼道里飘着一股甜糯的莲蓉味。那味道从自家门缝里钻出来,厚墩墩的,暖烘烘的,就像是有人在楼道里蒸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他掏钥匙开门,鞋还没换,厨房里已经传来赵母的声音。
“洗手,刚蒸出来一锅,趁热吃。”
头也没抬。
赵恩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的蒸笼正冒着白汽,不锈钢的笼屉擦得锃亮,里面躺着几枚月饼,花纹压得端端正正,饼皮油亮油亮的,还带着刚从模子里磕出来的棱角。
他顺手帮她把蒸笼端下来。蒸笼很沉,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蛋液和面粉被高温烘熟之后的焦香。
“今年做这么早?”
“早什么,再过几天就中秋了。”赵母拿起旁边的竹签,在一枚月饼上扎了几个眼,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几百遍了似的,“晖灿爱吃甜的,我多做点。”
赵恩一愣,低头笑了一下。
“妈,您偏心。”
“谁偏心了?你从小吃到大,吃了三十年,还跟人家争?”
正说着呢,门铃就响了。
叮咚一声,短促又清脆。
赵恩去开门。门一拉开,唐晖灿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盒茶叶,纸袋上印着某个老字号的暗金logo。他显然是刚从公司出来,西装都没换。
唐晖灿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一下。
“阿姨,我闻见味儿了。”
声音从玄关传进厨房。
赵母乐了,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赶紧洗手,刚出锅。”
赵恩接过他手里的纸袋,顺手把西装外套也接了过来。唐晖灿把挂在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团了团塞进外套口袋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怎么这么晚?”
“开会。”唐晖灿闷声抱怨,“董事会那帮人烦死了。一个新项目的预算,翻来覆去吵了三个小时。”
他身上有淡淡的咖啡味和空调吹久了的干燥气息。赵恩笑着捏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先吃饭。”
本来唐晖灿把手机收起来了,奈何消息提示一直过来,索性在饭桌上回了起来。
“对了,中秋机票订好了。”
赵恩夹菜的动作停住。
“什么机票?去哪里?”
“揭阳啊。”
唐晖灿头也没抬,还在回消息,拇指划拉着屏幕,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二十八号走,初三回来。”
空气忽然静了。
汤勺碰着碗边,发出轻轻的叮当声。赵母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低头继续盛汤。
赵恩看着他。
“去揭阳?”
“嗯。”唐晖灿终于抬起头,才反应过来他的语气有点不对,“回家过节啊。”
他说得自然极了。
赵恩没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订的?”
“昨天。”
“怎么没跟我说?”
唐晖灿也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我以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真的以为。中秋回家,两个人一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复合了,在一起了,赵母这边平时常来常往,节假日当然也该跟他回一趟家。他甚至把日期都算好了,二十八号走能避开高峰期,初三回来不耽误开工。在手机上比对了三家航空公司的航班时刻表,选了下午那一班,因为上午的太早,赵恩起不来。
这一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唯独没转到“赵恩可能不去”这个可能性上。
“我以为你会跟我回去。”
赵恩没说话。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母亲。
赵母正低头喝汤。汤碗端在手里,脸埋在碗沿后面,看不见表情。汤勺搅动汤水的声音很轻很慢,仿佛她只是专心在对付那碗紫菜蛋花汤。
可赵恩心里一下子沉了,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去,砸在胃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唐晖灿终于察觉到不对。他看看赵恩,又顺着赵恩的目光看了一眼赵母,慢慢放下手里的半块月饼。
“怎么了?”
赵恩轻声说:“我没说要去。”
“为什么?”
“我妈一个人。”
唐晖灿眉头一皱,他眨了眨眼,好像这四个字是某种他一时理解不了的外语。
“一起去啊。”
赵恩沉默。
一起去?
这三个字唐晖灿说得轻巧,因为他不了解。他不知道母亲连山东都不愿回,这几年也有人劝她说是风头过了,流言蜚语散了,劝她回老家看看,她只是摇头,说北京挺好。他不知道母亲最怕热闹,过年的时候小区里放鞭炮,她都会把窗户关严,拉上窗帘,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
更何况,那是唐家。
一大家子。叔伯姑婶,堂兄表妹,围满一整个祠堂的人。唐家在揭阳是大家族,逢年过节光摆桌就要摆三四张。母亲一辈子都不喜欢热闹,应付不来那些寒暄客套,那些热情又陌生的目光。
更何况,
有些伤,不是换个地方就能忘掉。
赵恩低声说:“她不会去。”
“那我们回来早点。”唐晖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还带着商量,“二十八号走,三十号就回来,就待两天。”
“去不了。”
唐晖灿放下筷子。
“赵恩。”
“嗯。”
“这是我们复合以后,第一个中秋。”
他的声音很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正因为只是陈述事实,反而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受。
“我也想跟你一起过。”
赵恩喉咙发紧。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涩得发疼。
“我知道。”
“你不知道。”唐晖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安静。
“在潮汕,中秋很重要。”
“我妈和姐姐知道你我现在的情况,她们说不定这次就能彻底接受。”
赵恩没有说话。
“我甚至觉得,”唐晖灿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把什么话往回咽,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会主动跟我回去。所以我根本没问。”
赵恩低下头。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忽然觉得无力,像走钢丝一样,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唐晖灿。他在中间,两只手平伸着,拼命维持平衡。哪边松手,都会掉下去。而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多年了,多到胳膊酸了、腿抖了,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那天晚上,唐晖灿没有留下。
他走的时候,桌上的半块月饼还没吃完,饼皮已经凉了,碎渣散在白瓷盘里。
赵母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唐晖灿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系了好半天,好像那根鞋带特别难系。
站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拧开。
“赵恩。”
“嗯?”
“阿姨重要,我知道。”
“可是,”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眼睛却没弯。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着,昏黄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个瘦长的剪影。眼底有一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呢?我是不是也该有个位置?”
门关上的瞬间。
赵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玄关的灯没开,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走廊里电梯门开、关、然后是缆绳运行的低沉轰鸣声,越来越远。
厨房里,赵母默默收拾碗筷。盘子叠盘子的声音,筷子归拢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关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安安静静挂在夜空。
九月中旬的月亮,还不够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毛边,像被人用橡皮擦过。
但已经亮得让人心慌了。
———
唐晖灿已经三天没来家里。
微信照常回,不过都是些:
【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话比以前短,间隔比以前长。
电话照常接。
晚上视频的时候还会笑。屏幕里他的脸被床头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问赵恩今天忙不忙,说自己在看文件,说深圳那边项目进展还行。语气平平静静,该说的都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说。
可赵恩知道,不一样了。
像隔着一层雾。
看得见人,看得见表情,听得见声音。可那些话在传过来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吸收掉了大部分热量,到了耳朵里已经不烫了。
周六下午,赵恩回家的时候,赵母正在包饺子。
客厅的茶几上铺了面板,面粉撒了一层,擀面杖横在一边。猪肉白菜馅已经拌好了,装在搪瓷盆里,酱油和姜末的颜色混在一起,味道又咸又鲜。
“愣着干什么?过来擀皮。”
赵恩去洗了手,在茶几对面坐下。拿起擀面杖,揪了一团面剂子,按扁了开始擀。面皮在他手底下转着圈,薄厚不太均匀,边缘厚中间薄,一看就是生手。
一言不发。
赵母包了几个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因为中秋的事闹别扭?”
“没有。”
“没有才怪。”
赵母把一张饺子皮托在手心里,搁了一勺馅,手指蘸水在皮沿上抹了半圈,拇指和食指一捏,折出一道均匀的褶。动作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
赵恩低头包着饺子。他自己的那张皮破了,馅从底下挤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一手。他拿另一张皮去补,越补越不像样子。
半天才说:“妈,中秋晖灿家里叫我们去潮汕。”
“那去呗。”
赵恩抬头。
赵母手里没停。一个饺子,两个褶,三个褶,捏得又快又匀。
“您怎么办?”
“我在家啊。”
“您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赵母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他在问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赵恩没说话。
手里的饺子彻底包不起来了。他把它放在案板上,看着那一团不成形的面团和肉馅混在一起的糊状物。
赵母笑了笑。
“以前你加班,我不也一个人过?去年中秋你在单位值班,我一个人吃了一整个月饼,还给自己炒了两个菜。记得吗?”
“那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
“我不能把您一个人扔家里。”
赵母终于放下手里的面。
她把还没包的饺子皮放回面板上,掸了掸手上的干面粉。面粉在灯下飞起来,细细的,亮晶晶的,像一小片雾。
看着他。
“赵恩。”
“妈。”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得靠你活?”
赵恩怔住。
怔得整个人都定住了。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擀面杖上还沾着干面。
“没有。”
“还没有?你爸走的时候,你二十出头,本不该这么早的……这些年,你怕我受委屈,怕我难过,怕我一个人,出差要算日子,连跟晖灿在一起都要想我会不会不高兴。”
“可你有没有想过。”
“我也怕。”
“怕拖累你。”
赵恩眼圈一下红了。
赵母重新拿起那张饺子皮,继续包。
“中秋不就是团圆吗?”
“你们年轻人,该去哪去哪。潮汕那边一大家子,也等着你给个交代呢。”
“我一把年纪,少过一次节,也没什么。”
“妈。别这么说。”
赵母抬头看见儿子眼睛红得厉害,像小时候受委屈那样,要说的话忽然哽住了。
“您别老退,您退了一辈子了。我爸走的时候,您退。该争的您没争,该要的您没要,所有东西都让给别人。别人说闲话,您退,您一个字都没反驳过。来北京,您退。您把老家的一切都扔下,跟着我来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现在连过节,您还退。”
“凭什么啊?”
赵母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继续捏饺子。手指头有点抖,饺子皮的边缘被捏得歪歪扭扭,褶子也不均匀了。
“傻孩子,哪有那么多凭什么。”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叮咚。
赵恩擦了一把眼睛。用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下,但那水根本抹不干净,抹掉一层又漫上来一层。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唐晖灿。
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他站在门口,穿着便装,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好像也两天没打理,有几缕不听话地支棱着。
显然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厨房里,赵母红着眼眶。
门口,赵恩眼睛通红。
唐晖灿站在玄关。
安静地看着他。
半晌,他轻轻叫了一声。
“赵恩。”
“嗯。”
“我们,”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该怎么措辞,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想,只是把在路上反复转了三天的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要不要一起想个办法?”
赵恩看着他。
看着这张三天没见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又执拗的光。
忽然鼻子一酸。
他终于明白。
爱一个人,不是让谁退出。
不是母亲退出,成全他们。不是唐晖灿退出,迁就自己。不是自己退出,两边都顾不上。
而是一起想办法,让谁都不用退。
“你进来,进来说。”
唐晖灿走进来,换了拖鞋。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冲里面的赵母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阿姨”。
赵母背对着门口,应了一声。
唐晖灿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刚才包饺子的那张沙发旁边坐下来。他看了看面板上那一团包坏了的饺子,又看了看赵恩通红的眼睛。
然后说:“要不,还是让阿姨跟我们一起去。”
赵恩刚要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唐晖灿抬手打断他,“阿姨不习惯热闹。我家那边人多,围一圈全是生面孔,换谁都不自在。”
“所以不是住家里。”
“镇上有个民宿,前年新开的,靠海,安静。院子里能看月亮。离我家开车十五分钟。”
“中秋我们去祠堂吃饭,吃完就回来陪阿姨。或者阿姨愿意来,就一起来。不愿意来,我们在民宿过我们的。”
他停了一下。
“这样你就不用选。”
“阿姨也不用一个人。”
“我也能有个交代。”
他说完,看着赵恩。
赵恩没说话。
厨房里的水龙头不知什么时候关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着。茶几上那团包坏的饺子还瘫在那里,面皮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
赵母转过身。
她看了看唐晖灿,又看了看赵恩。
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个民宿,有厨房吗?”
唐晖灿愣了一下。
“有。有的。每个房间都有。”
“那行。”赵母顿了顿,“去吧,一起。”
赵恩站在那里,眼眶里的水终于淌下来。他没出声,只是低下头,用手掌根在眼睛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唐晖灿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