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的阳光是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带着北京秋天特有的、干燥而坦荡的亮。
它不遮不掩,把餐桌上半碟醋、一碟蒜泥、三只还冒着热气的白瓷碗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唐晖灿脸上那点儿得意照得清清楚楚。
赵恩坐在他对面,筷子刚夹起一只饺子,就听见对面又开始吹潮汕的中秋。
“卤鹅要选狮头鹅,肉厚,卤水是陈皮、八角、桂皮、香叶和酱油慢慢吊出来的,得吊三个钟头往上呢,特别香,特别好吃。鱼饭不是饭哦,是鱼,是把鱼用盐水煮好晾凉,鱼肉紧实得像…… 像什么来着?” 唐晖灿皱着眉,“反正比北方那些松垮垮的鱼好吃。蚝烙更不用说,蚝要新鲜,薯粉要匀,煎出来边缘是脆的,里头是嫩的。”
赵母听得津津有味,拖着唐晖灿的话说,“那拜月呢?你们真摆那么些东西?” 赵母嘴上没有明说,心里明白着呢,这次唐晖灿非得要着回去过中秋,八九不离十,是因为他母亲那边要看一下赵恩的态度,想借着这个团圆的日子,让赵恩难处态度来,唐晖灿这次之所以这么坚持,也十拿九稳,必定是说服了潮汕那边的,所以这次中秋之后,俩人也就算是都过了家里的明路,算是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
“摆。” 唐晖灿来了精神,筷子往桌上一搁,“水果要有,柚子、杨桃、苹果,摆成塔;月饼要有,还得是那种大号的、油纸包的潮汕朥饼;工夫茶必须有,三杯,敬天敬地敬月娘。门口点塔灯,小孩拎着灯笼满巷子跑,满街都是香的味道。”
赵恩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被唐晖灿余光抓住。
“你笑什么?”
“笑你吹牛。” 赵恩把那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上次你说潮汕过年要拜天公,也说摆三杯茶,怎么中秋也三杯?到底是敬天敬地敬月娘还是敬你们家茶壶?”
“那不一样!” 唐晖灿瞪他,“拜天公是乌龙,拜月娘是单丛,茶叶都不一样的!”
赵母终于笑出声来,筷子指着唐晖灿:“这孩子,嘴是真贫。”
“阿姨,这是严谨。”
“是是是,严谨。” 赵恩把醋碟推过去,“严谨的唐总,你饺子要凉了。”
阳光在三个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温度刚好的河。赵恩看着母亲低头喝粥时微微弯起的眼角,看着唐晖灿被噎了一下后嘟囔着 “本来就是” 的不服气,忽然觉得父亲走后的这些年,家里那根断掉的弦终于被人接上了。不是接得严丝合缝,但至少能弹出调子来。他低头又夹了一只饺子,心里那个很久不敢想的念头终于敢冒了头:日子也许真的会好起来。
吃完饭赵母去洗碗,唐晖灿抢着帮忙被赶出来,只好靠在厨房门口跟赵母聊天。
“阿姨,月饼您什么时候再做?”
“明天吧。” 赵母把碗放进沥水架,回头看了他一眼,“莲蓉得买现成的,我不会炒。蛋黄托人从高邮带的,快到了。你喜欢吃双黄的还是单黄的?”
“双黄!” 唐晖灿答得飞快,被赵恩从身后敲了一记脑壳。
“没出息。”
“怎么了?双黄怎么了?吃你家米了?”
赵母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你俩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她擦了擦手,去玄关换鞋,“我下去买趟鸡蛋,楼下超市今天会员日,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的莲蓉。上次那个不行,太甜了。”
赵恩站起来:“我陪您。”
赵母头也没回,蹲着系鞋带,语气里全是嫌弃:“买个鸡蛋还要带保镖?你在家待着,把碗收了。”
“阿姨,我帮您提东西。” 唐晖灿也站起来。
“不用不用。” 赵母直起身,回头冲唐晖灿笑,“晖灿啊,上次你说好喝的那个椰子水,阿姨回来给你买。”
唐晖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母还记得这茬。那是上周他来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楼下便利店那个椰子水还挺好喝的”,当时赵母在阳台晾衣服,隔着一层玻璃,他都以为她没听见。
“谢谢阿姨。”
“谢什么。” 赵母摆摆手,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电视还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某地举办菊花展的消息。水槽里还泡着两只待洗的碗。唐晖灿靠在沙发扶手上,长腿伸出去,刚好挡住赵恩去茶几的路。
“赵恩。”
“嗯?”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赵恩正蹲在茶几边收拾果盘,闻言抬头:“羡慕什么?”
“妈妈可以一直陪着你。” 唐晖灿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吃饭时那么跳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玄关那扇刚关上的门上。“阿姨在的时候,这儿特别像家。”
赵恩低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没立刻说话。手在湿巾上擦了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看了唐晖灿两秒。
“以后也是你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妈,请你以后别叫阿姨了,叫妈好不啦。”
唐晖灿笑笑。
赵恩忽然伸手,一把把唐晖灿拽过来,“行还是不行?”。赵恩没站稳,膝盖磕在沙发垫上,整个人往前倾,被唐晖灿从背后圈住。
“赵恩。”
“嗯。”
“谢谢你答应回去。”
赵恩侧过头,“傻不傻。”
这句话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儿嫌弃。
但唐晖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 T 恤,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稳当得像这个下午。
手机响的时候,赵恩正从唐晖灿怀里挣出来,说要去洗水果。
陌生号码。他随手接起来,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在水龙头底下冲苹果。
“您好。”
“请问是…… 家属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 “让一让”。
赵恩愣了一下,水流声哗哗的。“我是。”
“这里是朝阳医院急诊。患者发生交通事故,正在抢救,请家属马上过来。”
水龙头没关。
苹果从手里滑出去,砸进池子里,咚的一声。
赵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电话那头还在说:“家属?能听见吗?能听见吗?”
他听不见。
他只看见水龙头还在淌水,哗哗地淌,淌进池子里,淌过那只苹果,淌过他忽然空掉的五感。阳光还落在地板上,电视里菊花展的消息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说今夜北京晴转多云。
“晖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在水面上飘的灰。
“医院…… 说我妈……”
他说不下去。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台忽然断电的机器,屏幕还亮着,但所有程序都停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裂开蛛网状的纹。
唐晖灿扑过来的时候,赵恩的脸是白的,白得发青。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眼睛看着唐晖灿,像在问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唐晖灿一把抱住他,另一只手去捡地上的手机,他划开通话记录回拨过去,“您好,我是家属。请问现在什么情况?能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吗......”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赵恩往外走。赵恩被他拽着,脚步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
本来医院离家并不远,但是出租车在下高速的路口堵了二十多分钟。赵恩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睁着,什么都没看。窗外是北京周日下午的车流,金色的阳光打在无数辆车的顶棚上,刺眼得很。
赵母是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右转的箱货带倒的。司机说没看见,真的没看见,那个角度是盲区。
医院。抢救室的红灯。签不完的字。唐晖灿全程站在他旁边,替他回答医生的问题,替他接堂哥打来的电话,替他跟殡仪馆的人沟通时间。赵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早上还在包饺子。他记得母亲擀皮的时候嫌他擀得太厚,把擀面杖抢过去自己来。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皮飞起来又落下,薄厚均匀。
她说:“你呀,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赵恩才勉勉强强回过神来。
临沂那边来了电话。
堂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恩子,婶子…… 总得回来。”
沉默很久。
“她不想回去。”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很久。赵恩听见堂哥叹了口气。
“恩子,叔在那边。婶子一辈子跟着叔,从嫁过来就没离开过。你看在叔的份上......”
“她跟我说过。” 赵恩打断他,“她说,她说她不想回村里,村里那些人嘴碎,她烦。”
堂哥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恩子。” 最后他说,声音哑了,“哥知道。但咱村的风俗,落叶归根。婶子不回来,村里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叔在那边,一个人。”
赵恩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恩子,把婶子的骨灰送回来吧,人总是要回家的。”
沉默伴着很长时间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嗯。” 他说。
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临沂那天,下雨。北京出发的时候还是阴天,过了河北地界雨就下来了,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华北平原糊成一片灰绿的色块。赵恩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看着雨珠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唐晖灿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快下高速的时候,赵恩忽然开口。
“晖灿。”
“嗯?”
“我妈不喜欢那里。”
唐晖灿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
“她这些年从来没说过想回去。过年我问她回不回,她说回什么回,村子里的冬天冷得要命,暖气都没有。”
“嗯。”
“可最后还是回去了不是,她也想家不是。”
赵恩转过头,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雨把那张脸切割成碎片,他认不出那是自己。
“她说她最讨厌的就是村里的那些人,那些人的嘴......”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唐晖灿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
村口早就搭好了灵棚
亲戚都来了。赵恩认不全,有些是远房的,有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她们穿白衣白裤,站在灵棚两边,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用目光打量他旁边的唐晖灿。
“恩子回来了。”
“瘦了。”
“这孩子 ——”
目光在唐晖灿身上停一停,又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守灵第一夜,赵恩跪在棺木前,外面有人抽烟聊天。声音不大,但农村的夜里太静了,风一吹,什么都能飘进来。
“老赵家真绝后了。”
“他爹走得早,他妈又没了,就剩他一个。”
“听说……” 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个 “听说” 之后的意味深长,“一直跟男的过。”
“造孽啊。”
“老赵就是让他气死的吧?当年查出那病。”
“嘘,小点声。”
“怕什么?全村谁不知道?九代单传,到这儿断了。他爷爷在的时候,过继这个过继那个,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啥都重。现在可好,唯一亲生的......” 那个人笑了一声,闷闷的,像被烟呛到,“得了同性恋的病了。”
“命硬。克完爹克妈。”
“老赵地下都闭不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祖坟不太对。”
赵恩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那些字像钝刀子,没有刃,但厚,一刀一刀碾在脊梁上,碾过他的肩胛骨,碾过他的颈椎,碾进他空荡荡的胸腔。
他没有回头。
堂哥从棚外冲出去的时候,赵恩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然后是堂哥压低的怒吼:“都他妈闭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有人讪讪地 “哼” 了一声,脚步拖沓着走远了。
但没过多久,另一个人小声嘀咕:“还不让说了?”
“都那样了 ——”
“我让你们滚!听不见啊?滚!”
脚步散了。
赵恩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脸是干的。
他没有眼泪了。那三天已经流干了。
后半夜,堂哥坐在灵棚门口的台阶上抽烟。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和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赵恩从棚里出来,挨着堂哥坐下。
堂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没抽,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燃。
“恩子。”
“嗯。”
堂哥抽了半根,忽然开口。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的。
“哥问你一句。你老实跟哥说。”
“你说。”
“叔跟婶…… 后悔过吗?” 堂哥没看他,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村道,“当年知道你那事的时候。”
赵恩慢慢抬起头。秋夜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半张脸,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照着灵棚的白布、地上的水洼、堂哥通红的眼眶。
他想了想。
“没有。” 赵恩说,他们从来没后悔过。
堂哥的肩膀塌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砸在他夹烟的那只手上。
“那就行。那就行 ——”
出殡那天,天晴了。山东秋天的太阳又高又亮,照着送葬的队伍。唢呐吹得撕心裂肺,白幡在风里翻卷。赵恩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前面,照片里赵母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是她去年过生日时唐晖灿买给她的。她说太年轻了,不好意思穿出去,但在家试了好几回,对着镜子转圈。
唐晖灿跟在后面,混在亲戚堆里。他没有身份走在前面,赵恩的母亲没有名分给他,村里人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但他就是跟着,沉默地跟着,像一截影子。
路两边有人站着看。老人、小孩、抱着胳膊的妇女,目光在赵恩身上流连,又在他身后那个高个子年轻人身上顿一顿。没有人说什么,今天不说。但赵恩知道,等灵棚拆了、唢呐歇了、他回了北京,那些话会重新长出来,像雨后的蘑菇,一茬一茬,不声不响,填满整个村子。
他不在乎了。
真的。
遗像抱在怀里,他在心里对他母亲说:妈,我看见他们了。他们还是那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说。但是你教过我,不用听。
你教我的。
他记得母亲的原话是:“那些人啊,一辈子没出过村,眼睛就那么小,装不下别的东西。你过你的,他们说过他们的,跟他们较什么劲。”
月饼凉了是会坏的。
人走了是会凉的。
但有些东西不会。
他母亲做的饺子,包在皮里那些热腾腾的馅,不会凉。
他父亲坐在阳台上那一整夜的沉默,不会凉。
唐晖灿和他一起跳动的那颗心。不会凉。
唢呐又拔高了一截,尖锐地划破秋天的晴空。赵恩仰起头,让山东的太阳晒在他脸上。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母亲的遗像,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