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沂回来以后,赵恩没有请假。
周一照常上班。
周二开会。
周三还陪领导去了一趟部委。
同事只知道他母亲去世了,都劝他多休息几天。
赵恩笑笑。
“在家待着也没事。”
没人看出任何异常。
除了唐晖灿。
回北京的第五天。
晚上十一点,唐晖灿开完视频会议回家。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赵恩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苹果。听见门响,他抬头笑了一下。
“回来这么晚?”
“嗯。”唐晖灿换鞋,“怎么还不睡?”
“等你。”
语气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温柔。
唐晖灿却觉得心里发紧。
自从回来以后,赵恩一次都没提过阿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躺下以后,唐晖灿缩进他怀里。
“赵恩。”
“嗯?”
“我搬过来吧。”
黑暗里,赵恩愣了一下。
“已经给过你钥匙了。”
“不只是偶尔来。”唐晖灿轻声说,“搬过来。以后都一起住。”
房间安静下来。
很久。
赵恩才低低地笑。
“上市公司老板,跟我挤这么小的房子?”
“挤死拉倒。”
唐晖灿抱住他。
“反正我不走了,就赖死在你这里。”
说行动就行动,第二天,唐晖灿真的开始搬家。
秘书都惊了。
“唐总,深圳那边……”
“闭嘴。我谈恋爱。天塌下来再说。”
于是衣帽间多了一半衣服,洗手台多了一支牙刷。冰箱里开始出现赵恩看不懂名字的潮汕牛肉丸,餐桌上多了工夫茶具。床头多了一个总喜欢抢被子的男人。
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
直到一个凌晨,唐晖灿被疼醒。
怀里的人浑身冷汗。赵恩蜷缩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沉。
“赵恩?”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唐晖灿瞬间坐起来。
“头疼?”
赵恩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头疼发作越来越频繁。有时半夜,有时开会开到一半。疼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偏偏一声不吭。
唐晖灿摸到他冰凉的手,心一下揪紧。
“药呢?”
“抽屉。”
喂完药,唐晖灿关掉所有灯。什么都没说,重新钻进被窝,把赵恩整个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
“睡吧。我在。”
赵恩额头抵着他的脖子,声音很轻。
“晖灿。”
“嗯?”
“我妈没了。”
这句话,回来半个月以后,他第一次说出口。
唐晖灿鼻子一下酸了。手抱得更紧。
“我知道。”
怀里的人安静了很久,忽然轻轻发抖。像忍了很久很久。
“以后没人等我回家了。”
唐晖灿闭上眼,亲了亲他的头发。
“谁说的。我等。赵恩,以后每一天,都有人等你回家。”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慢慢抓住了他的睡衣。抓得很紧。像一个终于迷路回家的孩子。
窗外,北京已经入秋。凌晨三点,城市一片安静。床头那盏小夜灯,一直亮到了天亮。
北京降温是说降就降。
赵恩还照老样子。七点起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左右回家。偶尔加班,偶尔开会。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唐晖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以前赵恩睡觉从来关灯,现在床头那盏小夜灯,一整夜都亮着。
再比如,以前赵恩一个人也能吃饭。现在唐晖灿有应酬,告诉他不用等。他嘴上答应,实际上能从七点等到十点。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直到听见门锁响,才抬头笑一下。
“回来了?”
唐晖灿心里发酸。
“让你先吃呢?”
“没饿。”
“骗人。”
“真没饿。”
后来有一次,唐晖灿去深圳出差。只两天。
出发前,他把赵恩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牛奶、水果、半成品,临走还不放心。
“饭记得吃。药记得吃。头疼给我打电话。”
赵恩失笑。
“唐总,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妈?”
唐晖灿眼神暗了一下,随即笑骂。
“滚。谁你妈。”
飞机起飞以后,赵恩一个人在家。安静得有些过分。
吃饭的时候,下意识摆了两副碗筷。洗澡出来,习惯性喊:“晖灿,吹风机呢?”没人回答。
睡觉的时候,旁边空了一块。
凌晨两点,赵恩醒了。屋里很安静,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个空。愣了两秒,又慢慢缩回来。
没有睡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唐晖灿正在深圳开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赵恩发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狗表情。
唐晖灿愣住,直接笑出了声。一桌高管面面相觑。
“唐总?”
唐晖灿摆摆手。
“继续。”
低头却偷偷回:“想我了?”
那边隔了很久。
“嗯。有点。”
唐晖灿盯着那两个字,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认识这么多年,赵恩从来不说这种话。
下午会议刚结束,唐晖灿直接改签。
晚上十点多,门锁响起。赵恩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声音愣住。
“说明天才回来?”
“提前了。”唐晖灿换鞋,径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想我没有?”
赵恩耳朵有点红。
“你说明天才……”
“某人凌晨两点发微信,害得我一天没心思开会。”
赵恩没说话。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唐晖灿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忽然发现人瘦了。肩膀硌得慌。
心一下疼起来。
“赵恩。”
“嗯?”
“你根本没好好吃饭。”
“吃了。”
“撒谎。”
赵恩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空气忽然安静。唐晖灿眼睛有些发热。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以后不出差了。”
赵恩失笑。
“上市公司不要了?”
“不要了。养你。”
“吹牛。”
“真的。”唐晖灿抱紧他,声音很轻,“赵恩。”
“嗯。”
“以后别一个人。吃饭也好,难受也好,头疼也好,想哭也好,都带着我。”
锅里的面煮开了,白色的热气升起来。赵恩低着头,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晖灿。”
“嗯?”
“昨天晚上醒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唐晖灿没有催,安静地抱着他。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
“我还以为,我妈在客厅。想叫她给我倒杯水。后来才想起来,她不在了。”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唐晖灿闭上眼,手一点一点收紧。
“我知道。赵恩,慢慢来。以后倒水这种事,我来。”
那天晚上,赵恩头疼又犯了一次。吃完药以后,他蜷缩在唐晖灿怀里,疼得额头都是汗。唐晖灿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凌晨三点,药劲终于上来。赵恩迷迷糊糊睡着。睡着前,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
“妈……”
唐晖灿鼻子一酸,低下头,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在黑暗里,小声回答:
“我在。”
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又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