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雅未克的冬天,下午四点就天黑了。
唐晖灿静静地看着窗外。一大片雪原铺展到天边。落了一整天的雪方才歇脚,积雪厚得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而缓慢。
房子里的暖黄色小灯亮着,在玻璃上投下一小圈光晕,映着窗外的白茫茫,像一幅画框住了冬夜。
唐晖灿裹上毛毯,盘腿坐去沙发上开始看平板。
头发已经比在国内时又长了一点,几缕垂在额前,眼镜滑到鼻梁上。
他像所有居家的中年男人一样,姿势放松得近乎慵懒。
旁边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只喝了一半,杯壁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咖啡渍。
唐晖灿盯着平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屋子里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赵恩。”
没人理。
“赵恩。”
还是没人理。
唐晖灿叹了口气,把平板搁在沙发扶手上。毯子从他肩上滑落,他没管,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果然。
赵恩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煮面。锅里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汽把赵恩半张脸都罩住。他袖口挽到小臂,自己忙得不亦乐乎。
“你又不穿外套。”
赵恩笑笑,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了搅,面香一点点飘出来。
“屋里暖和呢,我可不是什么小弱鸡。”
岁月好像格外偏爱他。除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样貌几乎没有怎么衰老,人还比年轻时候更温和,连声音都软下来。
头发里仅仅藏了几根白色,藏在黑发中间,得仔细看才能发现。唐晖灿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煮面的麦香。
“别做了。”
“快好了。”
“天天吃面。”
“省钱。”
唐晖灿气笑了,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点。
“赵主任。”
“嗯?”
“咱们现在是在冰岛。”
“卖公司卖了几十亿的人,吃挂面?”
赵恩失笑,关了火,把面捞进碗里。
“那也不能浪费,日子还长着呢。”
“再说了。”
“我喜欢。”
唐晖灿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闷闷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什么都满足。两个人挨在一起,灶台上的锅还在滋滋地散着余温。
“山东人真烦。”
赵恩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毛衣传过来。
“潮汕人也烦。”
“谁烦?”
“你。”
“我怎么烦?”
“天天买没用的东西。”
“那叫仪式感。”
“浪费。”
“你再说一遍?”
锅里的热气还没散完,在两个人之间缭绕。他们又拌嘴了,和年轻时一模一样,一句顶一句,谁也不让谁,可谁也没真的生气。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大朵大朵地扑在窗玻璃上,很快积了一层。
谁也不会想到,几年前,一个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一个卖掉公司,陪着全世界求医。
后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还能活很久。
于是赵恩辞了职,唐晖灿卖掉公司,两个人拿着大半辈子的积蓄,开始旅行。
冰岛、挪威、秘鲁、新西兰,走走停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有会议,没有应酬,没有文件,没有加班。只有今天,和明天。
晚上,两个人开车去了郊外。
车子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道白色的光柱,照得雪粒像碎钻一样闪烁。
下了车,零下十几度,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唐晖灿穿得像个粽子,围巾缠了好几圈,还是冻得直跺脚。他呼出的白气一出口就散在风里,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
“赵恩!”
“嗯?”
“到底有没有极光!”
“快了。”
“骗子。”
话音刚落,正说着,天空忽然亮了。绿色的光,像海浪一样,慢慢铺满夜空。起初只一道,很淡,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稀释过的颜料。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层层叠叠地翻涌,从东到西,从天边一直漫到头顶。紫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无声地翻滚、变幻,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梦。
唐晖灿愣住,半天没说话。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赵恩转过头,看到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
唐晖灿吸了吸鼻子,眼眶里亮晶晶的。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重新看向那片极光,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就是觉得。”“以前总觉得,人要有事业。”“要赚钱。”“要成功。”“要赢。”“后来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才发现。”“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风吹过雪原,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微微疼。赵恩握住他的手,手指交叉,掌心的温度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真实。他没有说话,只是握得很紧。
过了很久,唐晖灿忽然笑,眼睛弯成一条缝,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不知是雪还是泪的湿润。
“赵恩。”
“嗯?”
“幸好你没死。”
赵恩也笑,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分。
“嗯。”
“幸好。”
唐晖灿把头靠在他肩上,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很多年前鲁南那个夏天,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站在出租屋里,满头大汗地组装一台二手电脑,抬头冲他笑的样子。
“赵恩。”
“嗯?”
“等以后走不动了。”
“咱们回北京。”
“养只猫。”
“种花。”
“我给你煮工夫茶。”
“你给我做排骨。”
“然后一起变老。”
赵恩望着满天极光,轻轻握紧他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光滑,关节处有了薄茧,纹路里藏着这些年走过的路和熬过的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吞掉,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唐晖灿心上。
“好。”
“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雷克雅未克没有月亮。天太黑了,云层太厚,月亮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可谁还在意月亮呢。
满天的极光在跳舞,绿的、紫的、粉的,像有人把一整个宇宙的光都洒在了头顶。
车灯照着荒原,极光罩着依偎的两人。
爱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