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下雨的时候,整座城都像一幅旧油画。雨水顺着老建筑的石墙往下淌,把砖缝里的青苔浸得更深了一层。
阿尔诺河的水涨起来,浑浊的黄褐色,和两岸橙红色的屋顶融在同一个色调里。
整座城湿答答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陈年木头和水汽混合的味道,像翻开一本旧书,扉页已经泛黄。
赵恩撑着伞,站在老桥边等人。
这把伞很小,黑色的,伞骨有些松了,风一吹就晃得厉害。
他往桥的方向望了望,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乌菲兹美术馆在雨里灰蒙蒙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几个游客匆匆跑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动,又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远处,唐晖灿穿着深色大衣,拎着两袋东西,踩着石板路小跑过来。他的皮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他跑得很急,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赵恩!”
“跑什么。”
“怕你等急。”
“我又不会跑。”
唐晖灿笑,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那可不一定。”
“当年跑得最快的人是谁?”
赵恩无奈,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记一辈子?”
“记。”
唐晖灿把热咖啡塞给他。纸杯还烫着,赵恩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喝。”
“又乱买。”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哪就是乱买。”
回到民宿的时候,外面雨越下越大。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雨点砸在屋顶的老瓦片上,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闷雷。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香味。
老房子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声音,每一步都咯吱一下,像在低声说话。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佛罗伦萨风景版画,画框边角有些掉漆。壁炉里没有生火,但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唐晖灿坐在地毯上整理今天买来的小玩意。
牛皮纸袋摊开在地毯上,他从里面掏出一只钥匙扣,上面印着佛罗伦萨的城徽,又掏出一小包巧克力,还有两张今天在老桥上拍的拍立得。照片上的赵恩侧着脸,伞沿压得很低,背景是模糊的阿尔诺河。
赵恩在厨房煮意面。那间厨房很小,转个身就能碰到灶台,墙上贴着蓝白相间的小花砖,有些瓷砖已经裂了缝。他把水煮开,撒了一把盐进去,水面翻滚起来,白色的水汽往上冒,很快把小小的窗户糊住。
锅里冒着热气。香料的味道从锅里飘出来,番茄的酸香混着罗勒和一点点蒜末的气息,慢慢填满整个房间。
电视里放着听不懂的意大利节目。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主持人正在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背景是一片金黄的向日葵田。音量开得很低,像远处有人在絮絮叨叨,反而让房间显得更安静。
唐晖灿忽然抬头,手里还捏着那块拍立得照片。他的目光穿过客厅,落在厨房那个忙碌的背影上。赵恩的肩膀比年轻时窄了一些,背影却依旧挺直,系着围裙的带子在后腰打了一个结。
“赵恩。”
“嗯?”
“咱俩有多久没好好谈恋爱了?”
赵恩失笑,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现在不算?”
“算什么。”
唐晖灿趴在沙发上看他,下巴垫在沙发扶手上,姿势像只慵懒的猫。
“以前工作忙,后来你生病,再后来全世界跑。”
“感觉每天不是吃药,就是复查。”
“像两个退休老头。”
赵恩把面端出来,意面卷成松松的一团,上面浇着深红色的肉酱,撒了一层薄薄的帕玛森芝士。他把盘子搁在茶几上,在唐晖灿旁边坐下。
“唐总嫌弃了?”
“嫌弃个屁。”
唐晖灿接过盘子,忽然笑,眼睛弯起来。他用叉子卷了一团面,却没有急着吃,而是盯着那盘面看了好一会儿。
“我是在想。”
“咱俩有多久没像年轻时候一样,什么都不想了。”
赵恩坐下来。沙发很软,人陷进去半个身子。他手里握着叉子,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一道道透明的小河。
“很多年。”
“是啊。”
唐晖灿靠过去,枕在他肩上。他的头发蹭着赵恩的颈窝,有些痒。电视里女主持人的声音还在背景里响着,已经换了一个话题,笑声爽朗。
“赵恩。”
“嗯?”
“咱俩是不是老了?”
“你老。”
“放屁。”
“前天爬教堂楼梯,谁先喘?”
“那是因为我背相机。”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声不大,在雨声里显得格外轻。赵恩的肩膀微微颤动,唐晖灿枕在那儿,跟着一晃一晃。
“赵恩。”
“嗯?”
“我有个问题。”
“说。”
“咱俩有多久没亲热了?”
赵恩一愣。叉子停在半空,肉酱滴了一滴在盘子里。他的耳朵居然有点红,从耳根开始,一点点漫上来。
“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忘了。”
“骗人。”
唐晖灿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狐狸。他撑起上半身,凑近了一点,盯着赵恩的脸看。
“赵主任。”
“嗯?”
“你现在脸红的样子,跟第一次追我的时候一样。”
赵恩低头看他。眼神温温的,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里面映着头顶那盏旧吊灯的微光。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都四十多了。”
“那怎么了。”
唐晖灿握住他的手。“八十岁也可以牵手。”
“九十岁也可以接吻。”
“又没人规定,人老了就不能喜欢。”
赵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唐晖灿。”
“嗯?”
“幸亏你还在。”
唐晖灿忽然安静下来。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却一点点湿润了。他轻轻抱住赵恩,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
“应该是我说,幸亏你还在。”
外面的雨一直下。雨点从屋檐上汇成细流,沿着排水管哗啦啦地淌。偶尔有车子从楼下的石板路上开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屋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那盏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旧照片似的暖调。
墙上的影子随着灯光轻轻摇晃。
轻轻,慢慢,缓缓的,不疾不徐。
很多年前,他们错过过,失去过,差一点再也见不到彼此。那些深夜里的电话,医院走廊里漫长的等待,机场里匆忙的追赶,都已经成为记忆里的碎片,被时间打磨得不再锋利。
可如今。
没有会议。
没有病历。
没有必须完成的工作。
只有一场佛罗伦萨的雨。
和一个埋在自己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