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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与荔枝蜜第73章 镰仓没有遗书
196 段

第73章 镰仓没有遗书

196 段

四月的镰仓,樱花早已谢了大半。

枝头还剩几片晚樱,风一吹,就落了。

海边仍有风,一阵一阵的,带着咸涩的气味涌进巷子里。

风穿过窄窄的坡道,掠过旧旧的木质电线杆,最后轻轻撞上民宿二楼的窗户,细微地震颤着,像什么在很远地方的人,轻轻地叹息一般。

民宿很小。

一栋两层的木屋,外墙的蓝漆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剥蚀,褪成旧手帕一样的颜色。推开二楼的窗户,能远远望见江之电的轨道,铁轨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淡的银灰色。偶尔有电车经过,先是一串叮叮的声响,然后车厢贴着民居的屋檐滑过去,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唐晖灿喜欢这里。

慢。

安静。

像退休。

好像时间到了这个地方,就懒得往前走了。

早上八点,唐晖灿还裹着被子缩在二楼的榻榻米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脸埋进枕头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唐晖灿的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

赵恩已经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纸袋,纸袋底部透出温热的油渍,里面装着牛奶和两只刚出炉的可颂。另一只手小心地握着一小束白色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清晨水汽,茎秆用报纸简单裹着。

赵恩以为唐晖灿还没有醒,轻手轻脚地把花插进桌上的玻璃杯里,蹑手蹑脚地转身去厨房倒牛奶。

唐晖灿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下来,拖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看见餐桌上的雏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赵主任,完全变了啊,现在整挺浪漫啊。”

赵恩没有抬头,手里的牛奶壶稳稳地倾斜着。

“老板送的。”

“骗人。”

“真的。”

“那老板为什么不给我?”

赵恩抬起眼,眼角的细纹跟着笑意微微弯起来,目光从唐晖灿乱糟糟的头发一路滑到他光着的脚丫子,慢悠悠地收回。

“可能……看我长得帅。”

唐晖灿愣了一下,这家伙真是越老越不正经,差点笑喷。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赵恩,看了好几秒。

四十多岁的人了。

竟然学会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早餐吃得很慢。可颂的酥皮掉了一桌子,唐晖灿拿手指一点一点拈起来塞进嘴里。赵恩一边喝牛奶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窗外的电车又叮叮当当地经过,阳光把轨道照得发亮。

准备出门前唐晖灿才发现手机电量很低,趁着赵恩洗碗的空档翻行李箱找充电器。

箱子摊开在地上,衣服翻得乱七八糟,他蹲在那儿一层一层地扒拉,嘴里嘟嘟囔囔。赵恩已经把餐具收拾干净了,站在玄关穿鞋,动作不急不缓的。

“赵恩,我数据线呢?”

“左边夹层。”

“哪个夹层?”

“黑色文件袋旁边。”

唐晖灿伸手去够那个夹层,嘴里还在嘀咕。

“出门旅游还带文件袋,赵主任你真烦……”

手指碰到一个硬皮纸袋。

他顺手抽出来。

下一秒。

动作忽然停住了。

所有的声音好像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文件袋没有拉严,拉链敞着两三厘米的口子,里面露出一张纸的边缘。纸很白,上面印着黑体的字,整整齐齐,一笔一划。

《个人财产及账户整理》

唐晖灿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并且很快地说服自己,在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这是保险单而。赵恩手术后买过几份保险,他知道,没太在意。

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震惊得他的手忽然不动了,指尖捏着那张纸的边缘,微微颤动。

【若本人先于唐晖灿先生离世……】

空气安静下来。

阳光还在照着,窗帘还在轻轻晃,外面的电车又叮叮当当地经过,一切和刚才一模一样。可是刚才还在提着的气,在唐晖灿的胸腔里猛然塌陷下去。

楼下的赵恩还在玄关摆弄鞋子。

“找到了吗?”

没有回应。

赵恩弯腰把鞋摆正,又问了一句。

“阿灿?”

还是没有回应。

他直起身,转过身,抬起头。

看见唐晖灿站在楼梯口的走廊上。

脸色难看得吓人。

赵恩目光落到唐晖灿手里拿着的那个黑色文件袋。

赵恩整个人怔住了。

“阿灿……我……”

“什么时候写的?”

唐晖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玻璃。没有吼,没有叫,只是音量低到几乎要贴着耳朵才能听清。

可那种轻,让人后背发凉。

赵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有海风吹进来,掀动了餐桌上的雏菊花瓣。他垂下眼睛,声音干涩。

“手术以后。”

唐晖灿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心里的慌乱让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做完这个动作。

“哦。”

他顿了顿。

“挺周全。”

“房子、存款、密码、保险。”

他说一项,赵恩的脸色就白一分。

“连墓地都安排好了。”

赵恩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说什么,又被心中的忐忑堵在喉咙口。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唐晖灿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是弯着的,眼睛却红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晃着,一直没有落下来。

“赵恩。”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什么都安排好了。死了以后怎么办,埋哪儿,钱怎么分,都替我想得明明白白。”

他停了一下。

“那我呢?”

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下一秒就要断开。

“你问过我吗?”

赵恩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又只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

“阿灿……”

“我他妈要的是这些吗?”

唐晖灿的声音终于破了。

楼下安静得可怕。餐桌上的雏菊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轻轻掉在木地板上,谁也没有去看它。

这是自打赵恩生病以后,唐晖灿第一次真正发火。

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文件袋的那只手青筋都冒了出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越来越轻。

“赵恩。”

他叫他名字的时候,赵恩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赵恩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站着,等待一场判决。

“不是你没钱。不是公司卖了。不是陪你做手术。”

唐晖灿每说一句,就往前迈一步。

“我最怕的是,”

他走到了赵恩面前,停住。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好像一直没打算活很久。”

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赵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从脸上褪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张了张嘴。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唐晖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北京那次开始。从你妈走了以后,从手术结束以后,从我一次次的陪你去检查,从我跟你商量卖掉公司……”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声音哑得几乎失声。

“你一直在交代后事。银行卡密码告诉我,保险箱钥匙告诉我,连你爸妈墓地在哪儿都跟我交代过。”

他抬起头,看着赵恩的眼睛。

“可是赵恩,”

“我们还活着。”

“我想的是明年去哪儿。后年吃什么。七十岁去哪晒太阳,八十岁谁先掉牙,九十岁谁扶谁上厕所。”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你能不能,陪我想想活着?”

风吹进屋里,窗帘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

餐桌上的牛奶已经凉了。

赵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的泪水越蓄越满,亮晶晶的,他拼命忍着,忍得眼角都在抽搐。

过了很久。

他低下了头。

轻轻说: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

话及此处,赵恩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到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抖的声响。

“我有时候觉得。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一小片掉落的花瓣上,声音越来越轻。

“我爸走得早。我妈也走了。手术那天,我真的以为自己下不来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所以我总想。万一哪天……至少别让你麻烦。”

唐晖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泪水淌过鼻梁,淌过嘴角,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声音又哭又笑。

“谁嫌你麻烦了?”

“赵恩。”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凭什么觉得,留下我一个人会比较容易?”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他伸手揪住赵恩的衣领,没有用力,只是揪着,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问过我吗?”

赵恩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四十多岁的人了,此刻站在那儿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很久。

他才小声说:

“我害怕。”

唐晖灿的手松了松。

“怕什么?”

“怕你以后难过。”

赵恩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像一块被攥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开,闷闷的。

唐晖灿忽然哭着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咧开来,那表情狼狈极了,也真实极了。

“王八蛋。”

“你活着,我才不难过。”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窗帘被吹得翻卷起来,餐桌上的雏菊晃了晃,玻璃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远处的电车又叮叮当当地经过,铁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海风灌进屋子里,带着咸味和远处沙滩上细沙的气息。挂在玄关的风铃轻轻响了两声。

过了很久。

唐晖灿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两个身体之间最后的距离消失了。

他轻轻抱住赵恩。

手臂环过他的背,收得很紧,似乎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把额头抵在赵恩的额头上,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气声。

“赵恩。”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再写遗书。”

唐晖灿吸了吸鼻子,额头蹭着他的额头,眼睫毛湿漉漉地扫过去。

“想写什么,写旅游计划。写菜谱。写退休清单。写明年去南极还是非洲。写八十岁还要不要接吻。”

赵恩红着眼睛笑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很久,终于滑下来,沿着鼻梁的弧度,停在嘴角。

“老不正经。”

“谁老?”

“你。”

“放屁。”

唐晖灿吸了吸鼻子,忽然松开一只手,往下一探,把那份文件从赵恩身侧的袋子里抽了出来。

当着赵恩的面。

他捏住纸张的两端,一点一点撕开。

撕裂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极了,像某种坚硬的壳被一层一层剥开。

纸片落在地上。

一片一片,散落在木地板上,被海风轻轻吹动。

像雪。

赵恩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嘴唇动了动。

“你……”

“重新写。”

唐晖灿握住他的手,手指交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干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里面透出来的光像很多年前一样干净。

“这次写,”

他顿了一下,唇角弯起来,那弧度慢慢扩大,变成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

“《我和唐晖灿一百岁计划》。”

赵恩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滑到嘴角,从那双哭红的眼睛到咧开的嘴唇。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他没擦。

两个人都像疯子一样,又哭又笑的。

这是母亲离开以后。

赵恩第一次觉得,

原来自己真的还有未来。

原来有人已经替他把下半辈子想好了,原来有人一直都在以两个人的计划活着。

而镰仓没有遗书。

镰仓只有四月的海风,吹过褪色的蓝屋檐,吹过窗台上晾着的两双袜子,吹过桌上那束白色的雏菊。

和两个四十多岁,还在认真计划一起变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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