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白得不正常,像是被漂白剂浸泡过,指甲是青灰色的,指尖在发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消失在门缝外的黑暗中。
手在门缝里摸索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女人在耳边低语:
“我来了。”
门被完全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红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小腿。
五官很精致。
精致到沈夜渡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画上去的。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翘起,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用笔描过,每一毫米都经过计算。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没有高光。
瞳孔是黑的,但不是正常的黑。非要形容的话,像一口深井,幽暗阴森。
她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屋内的所有人。
歪的角度比正常人大了一点。沈夜渡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那个角度,正常人的颈椎已经断了。
然后她笑了。
沈夜渡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恐怖。是它太好看了。嘴角上扬的弧度、露齿的数量、脸颊肌肉收缩的幅度——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你:这是对的,这是完美的。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一个活人不会这样笑。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说,声音依旧是那种轻柔的、像是在哄小孩的语气,“电梯坏了,我爬楼梯上来的。”
没有人回应她。
中年女人手里的红色塑料袋发出了窸窣的声响,像是里面的东西在动。她连忙用双手按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寸头男人右手微微抬起,沈夜渡注意到他的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像是一枚硬币。
少年把帽子重新拉下来,整个人缩得更小了。
大学生女孩停下了笔,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字根本不是字——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像是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乱画。
沈夜渡没有动。
他在看那个女人的脚。
她穿着红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大概十公分。她的左脚微微踮起,脚跟没有着地——不是站姿的问题,是她的脚跟根本碰不到地面。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脚下垫着。
【提示:所有玩家已到齐。新手副本“红绫公寓”正式开启。】
【当前存活人数:8/8】
【通关条件:存活72小时,并查明“红衣女孩”的死亡真相。】
【注意:副本内存在“规则”机制,请玩家自行探索并遵守规则。违反规则将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祝各位玩家——活下去。】
面板上的字消失的瞬间,404房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声控灯全部熄灭。
黑暗降临。
然后在下一秒,客厅中央的吊灯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亮,是一闪一闪的,像是电压不稳。
在闪烁的灯光中,沈夜渡看到了客厅的变化。
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红色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住户须知”
寸头男人第一个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纸。
他展开纸张,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
“都过来看看。”他说。
沈夜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张纸。
纸张是那种廉价的草纸,发黄发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红色墨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红绫公寓住户须知
欢迎入住红绫公寓。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定:
一、每天晚上22:00至次日6:00为宵禁时间,请在房间内保持安静,不要出门,不要开灯,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二、公寓内只有1到4楼可以居住。5楼及以上的楼层已被封闭,请不要进入。
三、如果您在走廊里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请不要与她对视,不要和她说话,不要接受她递给你的任何东西。
四、每天凌晨3:00,公寓内会响起钟声。在钟声结束前,请找到最近的一面镜子,注视镜中的自己,不要移开视线,直到钟声停止。
五、如果您违反了以上任何一条规则,请立刻前往401房间,并在里面待满一个小时。不要问为什么。
六、本公寓没有404房间。
沈夜渡看到第六条的时候,抬起了头。
门牌就在那里。404。白纸黑字。
他没有说话。
大学生女孩在他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第六条说——”
“我知道。”
他没有让她说完。
因为让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等于承认一个事实:这张规则要么在撒谎,要么——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不应该存在。
“第六条说没有404房间。”寸头男人替她说完了,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我们就在404房间里。”
“所以这栋公寓的规则,有一部分是假的。”寸头男人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哪条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也可能是全部都是真的。”沈夜渡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他指了指纸条上的第四条:“凌晨三点找一面镜子,注视镜中的自己。这栋公寓里到处都是镜子吗?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几面?”
沉默。
“我进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一面。”中年女人小声说,“在402门口,有一面圆形的镜子,挂在门上。”
“我也看到了。”大学生女孩点头,“403门口也有一面。”
“401没有。”寸头男人说,“我经过的时候特意看了,401的门上没有镜子。”
沈夜渡:“404也没有。”
他看向那个红衣女人——第八个“玩家”。
她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歪着头,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缓慢地移动,最后停在了沈夜渡身上。
“你不看规则吗?”她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轻柔的调子。
沈夜渡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不怕吗?”她又问,头歪向了另一边,角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怕。”沈夜渡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更怕死。”
红衣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非常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其他人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但沈夜渡注意到了——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的“空”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黑色的、黏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
然后裂缝合上了,笑容重新变得完美。
“你真有趣。”她说。
沈夜渡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系统面板。
第三张卡牌还是灰白色的,雾还在动。
但他在雾里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
一个数字。很浅,很淡,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卡片背面划出来的:
5%
他看了一眼红衣女人。
她正在和中年女人说话,声音轻柔,态度友善,完全是一个正常的、友好的陌生人。
但沈夜渡知道——
她在看他的时候,看的不是他这个人。
是他在看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他能看到、而她以为他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