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沉默了两秒。
小女孩笑了。
那个笑声让沈夜渡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那个笑声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你在任何一个小区的游乐场里都能听到的笑声,纯粹的、天真的、属于七八岁小女孩的笑声。
但那种笑声不应该出现在凌晨三点的诡异公寓里。
“她就是她呀。”小女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理所当然,“她住在镜子里。每天晚上三点都会出来。如果你不看镜子,她就看不到你。但如果她看不到你——”
她停顿了一下。
“她就会出来找你哦。”
语气格外天真可爱。
沈夜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门外的小女孩开始唱歌。
一首儿歌。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阶反复循环,像是某个地方的传统童谣。歌词含糊不清,只能听出几个零碎的词。
“……红裙子……镜子……妈妈……不要看……”
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伴随着光脚踩地的啪嗒声,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403、402、401,然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钟声停了。第十八下。
沈夜渡默默记住童谣,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卧室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衣柜里的呼吸声消失了,书桌抽屉里的红色布料不动了,门把手安静地挂在原位。一切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后又松开,恢复了正常。
但衣柜门上的镜子碎了。
玻璃碎片散落在衣柜底部,有些碎片尖朝上插在木板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把它们从里面推了出来。
镜框内侧残留着一小片完整的镜面,大概拇指大小,那片镜面上映出的不是卧室的景象,而是一片红色。
纯红色的、像是浸泡在血液里的空间。那片空间里有东西在动,模糊的、不成形的轮廓,在红色里缓慢地蠕动。
沈夜渡移开了视线。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存活人数:7/8】
少了一个人。
沈夜渡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不是圣母心,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生死而伤心,但这只是副本刚开始,如果按照这样的频率,72小时的时间恐怕活不了两个。沈夜渡还没有那个自信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能让副本boss对他另眼相看。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综合所有的线索,以免变成下一个。于是沈夜渡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拉开404的大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地上有东西。
一串湿脚印,很小,大概只有三四岁小孩的脚那么大,光脚,从走廊尽头一路延伸过来,在404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折返,往楼梯间的方向去了。脚印的边缘有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脚印并不是沈夜渡预想的红色,而是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散发着一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味。和刚进公寓时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但浓烈了十倍。
沈夜渡蹲下来,用指尖在脚印的边缘蘸了一下,是血。
但颜色不对,人的血干涸后会变成暗红色或黑褐色,这滩血从里到外都是纯黑色的,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他把手指上的黑色血迹在裤腿上蹭掉,站起来,沿着脚印的反方向往走廊深处走。
405。406。407。408。
408的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甜腻味,比走廊里浓得多,沈夜渡用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床被掀翻了,被褥散落在地上,上面有大面积的黑色污渍。衣柜的门板被卸下来,斜靠在墙上,柜门内侧的镜面碎了一地。窗户大开着,窗外的不是夜景,是一堵红砖墙,紧贴着窗户,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这栋公寓被另一堵墙从外面封死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林小满。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蜷缩在床和衣柜之间的缝隙里,双手抱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卫衣帽子被扯掉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和一张惨白的脸,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夜渡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林小满猛地弹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往后缩,后脑勺撞在衣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目光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不对……不对……不对……”
“林小满。”沈夜渡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压了一下,“看着我。”
林小满的目光挣扎了一下,终于聚焦在沈夜渡脸上。
“你看到了什么?”
林小满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呜咽。
“镜子。”足足尝试了几分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照了镜子。钟声响了,我找了最近的镜子,衣柜里的。规则说不能移开视线,我就一直看着。”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自己。”林小满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但不是现在的我,是小时候的我!穿着蓝色的棉袄,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呢?”
“然后我笑了一下。”林小满的声音开始发抖,说话也因为恐惧而颠三倒四地重复,“镜子里的小时候的我,笑了一下。但我没有笑。我那时候没有在笑。我小时候从来不笑。”
沈夜渡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你移开视线了?”
“没有。”林小满摇头,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害怕到极致脖子上的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我没有移开。我一直盯着。但镜子里的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扎着羊角辫。她在镜子里看着我,对我......对我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你占了我的房间。’”林小满的声音变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感情,这一刻他像是变成了别人,“‘这是我的房间。你睡了我的床。你看了镜子。你不该来。’”
“然后呢?”
“然后她把手伸出来了。”
林小满抬起右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伤口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玻璃划开的。但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和地上的脚印一样的黑色。
“她从镜子里把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林小满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里没有恐惧了,只有一种空洞的、被抽空了的茫然,“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在冰水里泡了很久。她抓着我的时候,我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冷。然后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