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渡清醒的时候惊了一下,在副本里睡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更何况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沈夜渡回忆了一下,他只记得墙壁里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头部正后方的位置,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墙体,和他面对面。
然后他就像被强行按下了关机键一样。
上一秒还清醒着,下一秒意识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干干净净,连做梦的机会都没给。
他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
沈夜渡根本没碰手机,屏幕自己亮的,上面显示的时间是02:57。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距离规则第四条说的凌晨三点,还有三分钟。
沈夜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那片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头顶,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暗红色光晕。这显然不是手机屏幕自己能发出的颜色。
他慢慢坐起来。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地板太硬,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后背和肩膀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碾过一遍。他揉了揉脖子,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一根树枝被折断。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02:58。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像是踩在冰面上。这不对劲。虽然是水泥地,但现在是夏天,就算夜深了也不应该凉到这个程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肉眼看上去和白天其实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脚趾触碰到的地面,不再是平整的水泥。像是踩到了什么人掉的头发,有些扎人,对于强迫症来讲很难受。
沈夜渡把脚抬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旁边的地面是平整的。他又把脚慢慢移回原来的位置,再踩下去,那些细细的、弯曲的东西还在。
沈夜渡心里警觉起来,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借着观察的动作挪开了几步。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时间又跳了一下,02:59。
他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卧室的全貌。
单人床还在,但上面的被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红色的布料,从床头铺到床尾,平整得像一张刚刚铺好的床单。布料上没有任何褶皱,四个角被折成了规整的三角形,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书桌上的布娃娃也不见了。书桌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塞着什一截红色的布料,和铺在床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沈夜渡心里的警觉性又提高了几分,柜门不是他打开的。他睡前检查过衣柜,确认过里面什么都没有之后,才把柜门关紧。现在柜门开着一条大约五厘米的缝,缝里漆黑一片。但沈夜渡注意到,柜门的内侧有反光。他不经意地后退一步,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衣柜内部,竟然是一面镜子。
很小的一面镜子,大概巴掌大,用透明胶带粘在柜门内侧。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翘起,但镜子本身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和整座公寓都显得十分不协调。
在这栋到处都是灰尘的公寓里,这面镜子是唯一干净的东西。
02:59:30。
沈夜渡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
和之前在402门口的镜子里看到的一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沈夜渡的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明明穿的是一件灰色T恤。
镜子里的白色T恤,不是他的衣服。
镜子里的人,都未必是他自己。
02:59:45。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提示:距离“钟声事件”还有15秒。请玩家做好准备。】
【规则第四条:每天凌晨3:00,公寓内会响起钟声。在钟声结束前,请找到最近的一面镜子,注视镜中的自己,不要移开视线,直到钟声停止。】
沈夜渡看了一眼衣柜门上的镜子。最近的镜子就在那里。三步的距离。
02:59:55。五秒。
他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快速扫过整个卧室。书桌抽屉的缝隙里,那截红色布料像虫子一样蠕动,一点一点地从缝隙里挤出来。
衣柜的缝隙里传来了呼吸声。很轻,很有节奏。那道呼吸声,隔着那扇半开的柜门,和镜子一起,等着他走过去。
03:00:00。
钟声响了。
而且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栋公寓都在发出声音,深沉又厚重。
咚——咚——咚——
每一下都让地板震动,墙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震动的频率和心跳完全同步,这栋公寓在用自己的节奏,强行带动所有活物的心跳。
沈夜渡没有惊慌,他也没有走向衣柜的镜子。规则说“请找到最近的一面镜子”——但“请”这个字意味着这是一个建议,而不是强制要求。和第一条规则里的“请不要出门”不同,第一条用的是“请不要”,是禁止性的。第四条从头到尾都是建议性的措辞。
而且规则没有说“必须”找镜子。它只说“请找到最近的一面镜子,注视镜中的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这是一个漏洞,或者说,是一个陷阱。规则用“请”这个字制造了一种礼貌的强制性,让人觉得必须照做。
沈夜渡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但完全遵守规则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他站在原地,心跳和钟声完全同步,每一下震动都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钟声响到第七下的时候,卧室的门开始震动。
木质的门板发出嗡嗡的低鸣,门把手开始自己转动,缓慢地一圈一圈地转,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哭声。
小女孩的哭声。
很细,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孩子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哭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声。
她在走。
沿着走廊,一扇门一扇门地走过来。401门前停一下。402门前停一下。403门前停一下。
终于,到了404门口。
哭声就在门外面,隔着不到十厘米的木门板。
沈夜渡能听到她的呼吸。比成年人的呼吸频率快得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个细微的喉音,这是一个习惯了在哭泣中吸气的小孩。
门把手又转了一圈,这次转得更深了,锁舌发出了松动的声响。
钟声还在继续。第十二下。第十三下。
衣柜里的呼吸声变得更重了,这次,又多了一个呼吸声。一个是他之前听到的那个,另一个更轻、更细,从镜子里传出。
镜子里的那个“他”和所有活的生命体一样,在呼吸。
沈夜渡一半的注意力放在了房间里的两道呼吸声上,另一半的注意力放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固定在卧室门把手上。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哭声也停了。
沈夜渡的警惕性没有随着声音的消失而下降,反而更紧张了一些。
果然,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的、甜甜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
“哥哥。”
“哥哥,你为什么不照镜子呀?”
沈夜渡没有说话。
“哥哥,你不照镜子的话,她会生气的。”
沈夜渡的脑子转的很快,他意识到这是难得的能获得副本隐藏信息的机会,于是他快速开口问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