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的玻璃上有一层从里面晕开来的黑色污渍,像溅出来的血液。光的来源是楼梯,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嵌着一根细细的绿色灯带,灯光从台阶向下照射,把楼梯间变成了一个倒置的光井。
裴不在和沈夜渡站在楼梯口向下观察。
台阶上有脚印。
赤脚,比林小满在408门口看到的那些还小。脚印从四楼开始,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在每一级台阶上都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脚掌印。脚印的边缘有水渍,在绿光下呈现出荧光一样的颜色。
但脚印断在了一楼。
一楼的楼梯间地面是水泥的,地面上有一行刻出来的字,刻痕很深,边缘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
“D4——妈妈在等我。”
沈夜渡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刻痕。刻痕的边缘很锋利。指甲的硬度不可能在水泥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但沈夜渡有另一个想法,如果刻字的人已经不是人了呢?
他站起来,绕过楼梯扶手,走到楼梯间的背面。
一个柜门半开的铁皮柜子靠墙放着,里面塞着拖把、水桶、还要几瓶看不清标签的清洁剂。他把柜子往外拖——柜子很重,底部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地上。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柜子才往前挪了不到十厘米。
裴不在适时伸出一只手,搭在柜子侧面。
柜子自己动了。
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平滑地移到了一边,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拉环。
铁制,有些生锈了,嵌在了一个正方形的凹槽里。凹槽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像是血的痕迹。
沈夜渡握住拉环,往上拉。
地面纹丝不动。
裴不在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来,轻轻把手覆在他握着拉环的手上。那只手很冷,接近冰点的温度。但那只手很有力,五根手指收紧的时候,沈夜渡听到了自己骨头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两个人一起用力。
地面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咔——”,,然后整块地面开始松动,水泥板被缓缓掀起来,露出下面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
洞口里涌出一股风。
热的。和之前从窗户缝隙里吹出来的热风一样,夹杂着焦糊味和另一种更浓烈的、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气味。
恐惧是有气味的。沈夜渡以前不信,但在这个洞口面前,他信了。那股气味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他的身体在闻到这股风之前就已经开始分泌肾上腺素,心跳加快,瞳孔放大,肌肉绷紧。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危险。
洞口的下面是一道楼梯。
很窄的木质楼梯,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楼梯的扶手上系着红色的布条,每隔三级系一根,布条在热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排排小小的旗帜,指引着向下的路。
沈夜渡第一个下去。
木楼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步都在呻吟。台阶的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他的手扶着墙壁,墙面上也有那样的滑腻物质,摸起来像是分泌物。
走了二十三级台阶之后,脚才踩到了平地。
地下室的空气比上面厚重得多,很闷热,焦糊味也更重,甚至有些呛人。
沈夜渡揉了揉眼睛,视野清晰之后,看到了地下室的全貌。
这是一个方形的空间,大概三十平米。四个角落各有一扇门,门上贴着门牌——D1、D2、D3、D4。
D1的门上贴着一张张小红的照片,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红绫公寓门口,笑得很自然,看上去就非常快乐。
但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2009年5月2日,最后一张照片。”
D2的门板上只刻着一个日期——2009年5月3日,张小红的失踪日期。
D3的门上什么都没有,但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指纹,还不止一个人。沈夜渡把手电筒凑近了一些——指纹上还有没完全干透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D4的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老式白炽灯发出的光。光里有影子在晃动,一个成年人的影子和一个小孩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在拥抱。
沈夜渡走到D4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洒出来,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床上坐着两个人。
李秀芬和王德贵。
李秀芬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表情平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困惑,看起来就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着电视节目开始。
而王德贵坐在她旁边,姿态完全不同。他的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沈夜渡走近了一些。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王德贵一直在重复念叨着这句话。
沈夜渡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王德贵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空洞的、被抽空了的样子。现在他的脸上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恐惧。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小,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了,嘴角有白色的沫子。
他看着沈夜渡,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
“救……”
话没说完,他的嘴闭上了。嘴角开始一点一点上扬,像一个被人从两边拉起来的木偶。
他在笑。
沈夜渡看到了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在熄灭。
李秀芬转过头来,看着沈夜渡。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
是空的。
和101镜子里那个红衣女人一模一样。
她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她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又轻又甜:
“妈妈终于来了。”
台灯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
黑暗中,沈夜渡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李秀芬站在床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发卡,发卡的尖端扎进了自己的掌心,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而王德贵不见了。
床前的地面上,有一滩黑色的液体,液体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着的人。
沈夜渡站在D4门口,没有进去。
裴不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近:
“你不是要查小绫的死亡真相吗?”
沈夜渡没有回头。
“真相就是——她没死。”
裴不在说:“她一直在长。”
沈夜渡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滩人形的黑色液体。液体的表面在冒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个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妈妈。
沈夜渡闭上眼睛,把脑子里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小绫死了,但她的尸体一直在长。脚长大了,鞋子穿不下了。身体长大了,红裙子穿不下了。
但红绫公寓没有死过一个叫小绫的女孩。死的是别的东西,只是披着小绫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