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她收回了手。
眼睛里那些黑色的东西像瀑布一样涌出来,沿着她的脸往下淌。
“你有帮手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甜,“没关系。我可以再长。长到比两个你加起来还大。”
裴不在侧过头,看了沈夜渡一眼。
眸色深沉,嘴角翘起,表情却冷的要命。
沈夜渡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了一些危险的意味,但裴不在的声线明明和往常一样,他偏过头,看着小女孩,对沈夜渡说道:“告诉她。”
沈夜渡看着楼梯下面的小女孩。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白色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像是刻进了墙壁里。
“你不需要再长了。”
小女孩歪着头。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找你了。”
小女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层甜甜的笑容下面,露出了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在所有恐怖故事里都会出现的东西——
饥饿。
“那你们进来吧。”
她退后一步,让开了楼梯口。
楼梯向下延伸,通向一片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的深处。
裴不在第一个走了下去。
沈夜渡跟在他身后,踩上那双红色小鞋子旁边的台阶。
鞋子里的脚不见了。
只有两只空空的、小小的红鞋子,并排放在台阶上,鞋尖朝下,像是在指路。
楼梯比沈夜渡想象的长。每往下走一级,空气就重一分,像有一只手压在他肩膀上,不紧不慢地往下按。裴不在走在他前面,风衣的下摆在黑暗中偶尔翻起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内衬。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同一位置,精确到仿佛测量过步幅。
两个人不急不缓地往下走了一段路,木板的质感变成了水泥的质感。裴不在突然停下来,沈夜渡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黑暗里,裴不在的唇角弯起了一点点弧度,又马上放平,快得几乎看不见,而后他一本正经地用惯常的语调说道,“到了。”
沈夜渡没有注意到裴不在的神情变化,他只觉得这个人一直在挑衅自己,但还是从他身侧探出头。手机的微光照不了多远,但足够看清面前的东西——一扇铁门,表面刷着白漆,漆面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玻璃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观察窗的上方用红色油漆写着三个字,油漆已经干裂了,笔画之间能塞进一根手指。
太平间。
沈夜渡伸手推了一下门,门缝里传来“嘶——”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缩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门开了一条缝,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白雾一样在他脚边翻滚。
冷意像是蜿蜒的藤蔓,丝丝缕缕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裴不在侧身挤进去,沈夜渡跟在了他身后。门后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大概二十平米。房间中央摆着三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隆起人形的轮廓。墙壁四周是抽拉式的冷藏柜,一共四层,每层四个柜门。柜门是银色的,上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很模糊了。看样子这个太平间存在的时间已经相当久远了。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托盘,托盘里摆着几样东西——一把剪刀,一卷纱布,一个半满的棕色药瓶,还有一张照片。
沈夜渡走过去拿起照片。黑白照片,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剪痕迹。照片上是一个婴儿,闭着眼睛,身上裹着白色的襁褓,躺在一张和房间里一模一样的不锈钢台面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应该是一个习惯记录的人的手笔:
“2009年5月3日。女婴。无名。死因:新生儿窒息。”
沈夜渡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像所有新生儿一样看不出五官的特征。沈夜渡眉心一跳,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不对在哪里。
婴儿的嘴唇是张开的。
不是那种自然的、放松的微张,而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那个婴儿的嘴唇之间夹着一截红色的东西——布条。和他在这栋公寓里见过的所有红色布条一模一样。
“这不是小绫。”沈夜渡的语气十分笃定。
裴不在的话验证了他的想法,他靠在一面冷藏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夜渡手里的照片,“嗯,小绫2009年的时候已经五岁了,这是另一个人。”
“谁?”
“张小红的第一个孩子。”
沈夜渡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他把照片放下,走到最近的一个冷藏柜前。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他用手机的光照着,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D1-001。2009年5月3日。”
他握住柜门的把手,往外拉。
冷气从柜子里涌出来,比房间里的更浓,带着一股非常熟悉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柜子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团被折叠得很整齐的白布,白布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的发卡。
和沈夜渡在李秀芬袋子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蝴蝶结造型,塑料的,边角磨损。但这个发卡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姐姐。”